第 2 章 束缚------------------------------------------。,没有蛋糕,只有林院士带来的一小碗长寿面,和一句沉甸甸的嘱咐:“向阳,先活下去。其他事情,等你能站稳了再说。”。秦向阳盯着自己仍缠着绷带的左手。他能下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做了最全面的神经影像学检查。结果让所有医生,包括他自己,都陷入了沉默。。血肿吸收,水肿消退,神经元连接甚至显示出超常的活跃性。陈主任称之为“医学奇迹”,林院士看着片子久久不语。,这“奇迹”或许有代价。他掌心偶尔传来的微弱灼热感,以及眼前时不时飘过的、只有他能看到的、其他病人身上残留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虚影,都在提醒他:有些东西,永久地改变了。,天色阴沉。朵朵抱着她的破布娃娃,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只有他能看见。“你要走了吗,秦医生?”小女孩仰着脸。“嗯。”秦向阳拎着简单的行李袋。他换了便服,身形因为伤病清减不少,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只是深处多了些沉重的东西。“那……你还会帮我吗?帮我找到妈妈,或者……帮我离开这里?”朵朵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过去一周,在努力复健、阅读大量精神病学与神经学文献(试图从科学角度解释自己的“幻觉”)的同时,他也用残余的精力,观察并记录医院里的“滞留者”。朵朵是唯一能稳定、清晰交流的个体。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以及他对其他几个稍清晰些的灵体的有限接触里,他初步归纳出几条“规律”:. 滞留性:并非所有死者都会滞留。滞留者似乎都怀有强烈的、未解的执念。朵朵是“等妈妈”和“想知道为什么睡着就死了”;之前遇到的手术室“凶叔叔”是愤怒于“手术失败”;而那个倒计时女鬼……她的执念显然更加黑暗暴烈。. 可见性与沟通:只有他能稳定看见并与之交流。其他灵体似乎处于不同“清晰度”,有些浑噩,有些稍清醒。沟通难度与灵体的“清晰度”及其执念的复杂程度相关。. “异物”与倒计时:并非所有灵体体内都有那种黑暗凝聚的“异物”。朵朵体内很干净,只有淡淡的、代表她先天性心脏病的细微灰气。手术室的“凶叔叔”体内,则有一团不断扭曲的、类似**面罩轮廓的黑暗。倒计时目前只在那女鬼和自己(初醒时)身上明确出现过。他推测,倒计时可能与执念的强度、或某种“缚地”的时限有关?. 掌心的光:那微弱的白光只出现过一次,再未主动激发。但他发现,当自己专注于某个灵体,试图“观察”其体内状况时,掌心会微微发热。这“光”似乎对这些非实体存在有特殊影响,具体原理和可控性未知。,但秦向阳的思维方式是科学的:承认观察到的现象,建立假设,收集数据,验证推理。既然无法“消除”这个“病症”,那么就像对待任何未知疾病一样,研究它,理解它,并找到与之共处或“治疗”的方法。
而“治疗”这些滞留灵体的关键线索,似乎就落在朵朵那句无心之言上——“好像有什么拴着我”。以及,在他尝试引导朵朵回忆死亡瞬间时,小女孩迷茫地说:“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很累,胸口闷,然后睡着……醒来就这样了。秦医生,人死了,不是应该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吗?”
假设:灵体滞留的核心,在于对自身死亡真相的“不知”或“不接纳”,由此产生执念,形成“缚”。
推论:要“解缚”,可能需要帮助灵体“了解”并“接纳”自身死亡的真相。
那么,从哪里开始验证这个假设?
秦向阳看着朵朵充满期待的眼睛。她是最清晰的案例,执念相对单纯(寻找母亲/理解死因),攻击性为零,是理想的初始观察和解缚对象。
“我会试试。”秦向阳对朵朵说,语气是他惯常的、面对疑难病例时的平静审慎,“但你需要配合我。首先,我们要弄清楚,你到底是怎么‘离开’的。”
朵朵用力点头,怀里的破娃娃纽扣眼睛似乎也亮了一下。
秦向阳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市图书馆。他需要信息,关于朵朵,关于那场八年前的意外。
凭借记忆中的碎片信息——小女孩“朵朵”、八年前、医院旧楼梯间走失、先天性心脏病——以及他作为医学天才和曾经参与罕见病研究而拥有的部分内部检索权限,他在浩如烟海的旧报刊电子档案和有限的公开医疗记录中,艰难地拼凑着线索。
几个小时后,他坐在图书馆角落,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记录着关键点:
- 姓名:陆朵朵(确认)。年龄7岁(当时)。
- 时间:2018年5月12日,下午。
- 地点:仁和医院(现第三医院旧址)西侧旧住院楼楼梯间。
- 官方记录:患儿因疑似**入院观察,在母亲外出购买食物期间于病房走失。后被发现于废弃楼梯间,已无生命体征。死因判定:先天性心脏病(法洛四联症)急性发作导致猝死。医院在管理监护方面存在疏忽,承担部分责任,与家属达成和解。
- 家属:母亲,苏慧,纺织厂女工。父亲信息缺失。报道称其为单亲家庭。
报道很简单,透着公事公办的冰冷。死亡只是一个结果,一个需要定责和赔偿的事件。
但秦向阳找到了当年地方论坛上一个早已沉寂的帖子,发帖人自称是医院清洁工,提到一个细节:“那小姑娘被发现时,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后来听说好像是个很旧的小布偶的一只胳膊……怪可怜的。”
布偶的胳膊?朵朵一直抱着一个完整的、破旧的布娃娃。
还有一个本地社区报纸的边角简讯,提到“女工苏慧在女儿出事后精神受到打击,不久后离开本市,据说投奔外地亲戚”。
线索似乎断了。但秦向阳注意到一个矛盾点:朵朵说妈妈让她“在原地等,去买糖”。而官方记录是“母亲外出购买食物”。糖和食物,在儿童和**的表述中或许有差异,但“在原地等”这个指令很具体。楼梯间并非正常等候区域。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一直安静坐在对面空椅子上的朵朵。图书馆里人来人往,没人看那空椅子一眼。
“朵朵,”秦向阳压低声音,“你记不记得,那天妈妈让你在楼梯间等,为什么是那里?不是病房,也不是走廊?”
朵朵歪着头,努力回忆:“因为……因为妈妈说那里安静,没人打扰。她说她很快回来,让我数到……数到一千。还给了我娃娃抱着。”她抱紧了怀里的布娃娃。
“数到一千……”秦向阳沉吟。这更像是一个安抚孩子,让孩子待在固定地点的策略。苏慧为何选择废弃的楼梯间?只是为了安静?
“还有,”朵朵忽然说,声音更低了,“妈妈那天……好像哭了。虽然她笑着跟我说去买糖,但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她抱我抱得**。”
秦向阳心中一动。哭泣、紧紧的拥抱、将孩子单独留在偏僻处……这不像寻常的短暂离开。
“秦医生,”朵朵抬起头,眼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我后来……看见我自己躺在那里,盖着白布的时候……我好像,看见妈妈回来过。她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然后……然后她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朵朵的灵体微微波动起来,怀里的布娃娃似乎也更破旧了一些,“她为什么不来叫我?为什么不要我了?”
这不是简单的“等妈妈”。这是一个被母亲刻意留在偏僻处、最终孤独死去、而母亲可能目睹了结局(或至少发现)却未上前、最终离去的孩子。她的执念,是双重的不解:自己为何突然死亡?母亲为何“抛弃”自己?
“我要找到***。”秦向阳做出了决定。单纯的死亡医学解释(心脏病猝死)或许能解答“如何死”,但解不开朵朵心中“为何被留下”和“为何被抛弃”的死结。执念的根源,很可能在母亲苏慧身上。
寻找一个八年前离开本市的底层女工,并非易事。秦向阳动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他联系了过去的同学、朋友,甚至通过林院士的人脉,寻找可能的信息渠道。他编造了一个“追踪罕见先天性心脏病家族遗传史”的研究理由,虽然牵强,但基于他以往的天才研究员身份,勉强能让人接受。
几天后,一条线索浮出水面:苏慧的老家在邻省一个偏僻乡镇。有亲戚提到,她几年前回去过,但很快又离开了,据说去了南方的深州市,具体地址不详。精神状态似乎一直不太好,在镇上小餐馆打过零工,沉默寡言。
深州市。秦向阳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地图。距离他所在城市近千公里。
他掌心的旧伤愈合得很快,身体也在迅速恢复。医生建议继续休养,但那个悬浮在女鬼头顶的、不断减少的倒计时(他后来几次在深夜尝试接近旧楼时,远远“看”到过,数字已变成22:15:47),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意识里。他有一种预感,那个倒计时结束,会发生不好的事情。他必须先处理好朵朵这个相对可控的案例,积累经验。
“我要去趟深州。”他对空气说。朵朵的灵体在他租住的临时公寓角落里显现,闻言飘近了一些,脸上是混合着希望与不安的神情。
“能找到妈妈吗?”
“不确定,但值得一试。”秦向阳开始查询车票。他的积蓄不少,经济不是问题。问题是,他该如何“携带”一个缚于医院旧址的灵体跨越千里?
他尝试让朵朵跟着他离开医院范围。在出院那天,朵朵成功跟到了图书馆,似乎没有受到地域限制。但当她试图跟随秦向阳回到离医院更远的住所时,在距离医院大约三公里外的地方,她突然变得极其稀薄、痛苦,表示“好像有绳子拉着我回去”。最终,她没能进入秦向阳的公寓,似乎她的“缚”并非绝对的地点,而是以死亡地点为中心的一个范围,或者与她的执念对象(母亲)所在地存在某种潜在联系?目前样本太少,无法确定。
秦向阳需要做个实验。他让朵朵尝试想象母亲的样子,想跟着“找妈妈”的感觉。朵朵照做后,灵体稳定了一些。秦向阳又让她握住(虽然物理上无法真正接触)他那只曾发出白光的左手。当朵朵的虚幻小手靠近他掌心时,她惊奇地说:“秦医生,你手上有种暖暖的感觉……拉着我的‘绳子’好像松了一点!”
掌心的光,或许能一定程度上干扰或抵消“缚”的力量?
“路上,你尽量待在我身边,尤其是靠近我这只手。如果感到被拉扯,立刻告诉我。”秦向阳交代。这又是一次危险的、没有任何先例可循的尝试。
前往深州的**上,秦向阳坐在靠窗的位置。朵朵的灵体蜷缩在他旁边的空座上(幸运的是这趟车人不多),好奇地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她大部分时间很稳定,只是在穿过几个长长的隧道时,会微微波动,表示“有点晕”。
秦向阳则抓紧时间,在笔记本电脑上完善他的“灵体观察日志”。他新建了一个名为“解缚假说与干预实验”的文档,将朵朵设为“案例001”。
假设A:灵体滞留源于对死亡真相的无知或抗拒(执念)。
干预目标:帮助其了解并接纳真相。
预期结果:执念消解,“缚”力**,灵体得以进入下一阶段(暂定义为“转世”或“消散”)。
案例001(陆朵朵)分析:
- 表层执念:等妈妈/妈妈为何不来/妈妈为何不要我。
- 潜在死因关联执念:不了解自身猝死原因(先天性心脏病急性发作)。
- “缚”力表现:活动范围受限,以死亡地点为中心,强度可能随执念焦点(母亲)距离而变化。与观察者(秦向阳)接触,尤其观察者特殊能量(掌心光)可部分抵消“缚”力。
- 干预计划:
1. 真相补全:已告知其先天性心脏病(法洛四联症)的基本原理、急性发作的不可预测性及快速致死性。灵体表示“好像有点明白了,原来不是睡着了,是生病了”,体内代表病征的灰气略有消散迹象。
2. 核心执念化解:寻找母亲苏慧,了解当年将其独自留在楼梯间的真实原因,以及事后“离开”的真相。此为干预关键。
秦向阳敲下最后几个字,看向窗外。深州市的轮廓在地平线上逐渐清晰。这座以电子制造业闻名的城市庞大而喧嚣,寻找一个消失多年的女工,如同大海捞针。
但他有“助手”。朵朵对母亲有模糊的感应,当秦向阳拿着在网上找到的、仅有的几张苏慧早年模糊照片(从老家亲戚处获得)给她看时,她指着一个方向说:“那边……好像有一点点妈**感觉,很弱,很远。”
他们按照朵朵那微弱感应的指引,在深州市庞大的城中村和旧工业区辗转。三天时间,秦向阳走访了十几个可能雇佣底层女工的小餐馆、作坊、家政公司。他扮演成寻找远房表姨的医科学生,凭借着冷静清晰的头脑和极具说服力的谈吐(以及偶尔用医学知识帮小诊所解决疑难换取信息),一点点缩小范围。
最终,在一个弥漫着油烟和嘈杂声的旧街市尽头,一家“兴旺快餐店”的老板娘,看着秦向阳手机里苏慧的照片,迟疑地说:“有点像以前在我这洗碗的阿慧……不过她不爱说话,干了大概……一年?后来好像身体不好,走了。去哪了不知道,好像听她说起过,在城西那边的‘安平’私人诊所看过病?那诊所便宜。”
安平诊所。秦向阳和朵朵(只有他能看见)立刻赶去。那是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低**房,招牌陈旧。就在秦向阳踏入诊所那条巷子口时,朵朵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指着诊所旁边一栋更破旧、似乎已部分废弃的**楼。
“妈妈!妈妈在那里!感觉……好强烈!但是……好难过……”朵朵的声音带着哭腔,灵体波动得厉害。
秦向阳抬头看去。**楼三楼的一个窗户,窗框锈蚀,玻璃灰暗。就在那窗户后面,他“看”到一团极其黯淡的、灰败的、近乎熄灭的生命之光,与周围其他住户鲜活的生命场截然不同。而在那团黯淡的光晕旁,隐约缠绕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灵体的灰气——与朵朵同源,但微弱、麻木,仿佛随时会散掉。
那不是苏慧的灵体。那应该是苏慧本人。但她身上,怎么会缠绕着朵朵的灵体气息?难道……
秦向阳快步走进**楼,忽略掉楼道里的异味和堆积的杂物,来到三楼那扇门前。他敲了敲门。
很久,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虚弱沙哑的女声:“谁啊……”
“社区医疗服务调查。”秦向阳面不改色地说出早已想好的借口。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憔悴、苍老得远超实际年龄的女人的脸。眼神浑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麻木。正是照片上的苏慧,但被岁月和痛苦侵蚀得几乎变了样。
就在门开的瞬间,秦向阳身边的朵朵,灵体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她向前冲去,大喊:“妈妈!”
然而,苏慧毫无反应。她只是茫然地看着秦向阳,又看了看他身后空荡荡的楼道。
朵朵停住了,虚幻的小手徒劳地穿过母亲的身体。她呆住了,缓缓转头看向秦向阳,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妈妈……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
秦向阳心中一沉。他注意到,苏慧身上缠绕的那丝极淡的朵朵的灵体气息,在朵朵靠近时,微微波动了一下,但苏慧本人毫无所觉。这不是普通的思念。这是……生者因无法承受的愧疚和执念,在无意识中“束缚”了逝者的一部分,同时也束缚了自己?还是说,朵朵的一部分灵体,因为对母亲的强烈牵挂,本能地留在了母亲身边,即使母亲感知不到?
“阿姨,**。我是……”秦向阳迅速调整情绪,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明来意,并适时地提到自己曾是医生,在做一个关于儿童先天性心脏病家庭后遗影响的公益调研,希望了解一些情况。
听到“先天性心脏病”几个字,苏慧麻木的眼睛里骤然掀起剧烈的波澜,恐惧、痛苦、愧疚、逃避交织。她下意识要关门。
“关于陆朵朵,您的女儿。”秦向阳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了解了一些她的事。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或许有些事情,说出来会好受些。朵朵如果在天有灵,也一定不希望您一直这么痛苦。”
“天有灵……”苏慧喃喃重复,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靠着门框,身体微微发抖,关门的动作停住了。那压抑了八年的堤坝,似乎被这句简单的话撬开了一道缝。
秦向阳被让进了狭窄、昏暗、弥漫着药味和霉味的屋子。苏慧语无伦次地讲述,伴随着压抑的哭泣和长久的沉默。秦向阳安静地听着,朵朵的灵体紧紧依偎在母亲身边,虽然无法触碰,但似乎能感受到母亲的情绪,也跟着无声流泪。
故事终于拼凑完整:八年前,单亲妈妈苏慧带着有先天心脏病的女儿朵朵求医,花费巨大,负债累累。那天,债主逼上门,威胁恐吓。绝望之下,苏慧将朵朵带到人少的旧楼梯间,哄她数数等着,自己想去恳求医生宽限几日,或者想办法再借点钱。她心神恍惚,来回奔波,等终于暂时稳住债主,想起朵朵时,时间已过去很久。她冲回楼梯间,看到的却是围着的医护人员和盖着白布的小小身体……巨大的打击和愧疚瞬间击垮了她。她不敢上前,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女儿,不配做母亲。她浑浑噩噩,接受了医院和解,离开了伤心地,像游魂一样活着,用麻木和病痛惩罚自己。她不去祭奠,不去想,假装忘记,但每个夜晚,女儿最后笑着说“妈妈快点回来哦”的样子,和那张白布,交替折磨着她。
“是我……是我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是我没照顾好她……我该死……我该去陪她……”苏慧泣不成声,枯瘦的手指深深掐进自己的手臂。
“不是的!不是妈**错!”朵朵在旁边焦急地大喊,但她的声音穿不透生与死的壁垒。
秦向阳看着眼前崩溃的母亲和无声呐喊的女儿,心中某个部分被触动了。这不再是冰冷的病例,而是活生生的、被命运和痛苦缠绕的悲剧。
“苏阿姨,”秦向阳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您知道朵朵得的是什么病吗?”
苏慧茫然摇头:“医、医生说心脏不好,很复杂,要很多钱……”
“是法洛四联症,一种复杂的先天性心脏病。即使在今天,也有一定猝死风险,在八年前,更难以完全预防。”秦向阳用最简洁清晰的语言解释着,“朵朵的离开,是疾病突然发作导致的。您将她留在楼梯间,与她的猝死,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即使她在您身边,在当时的情况下,也可能来不及施救。”
苏慧呆呆地听着,这是八年来,第一次有人如此清晰、理性地告诉她,女儿的死,不是她“丢下她”直接造成的。
“您因为债务和压力离开,初衷是想解决问题,给朵朵争取治疗的机会和更好的生活。您并非故意抛弃她。”秦向阳继续道,“您的痛苦,源于爱与愧疚。但朵朵如果知道,她不会恨您,她只会难过,让妈妈这么痛苦。”
“朵朵她……”苏慧颤抖着,眼中第一次有了微弱的光,“她真的……不恨我吗?”
“她一直在等您。”秦向阳缓缓说道,目光似乎穿透了苏慧,看向她身边泪流满面的灵体,“她只是想知道,妈妈为什么没回来,是不是不要她了。现在,她知道了。知道妈妈爱她,妈妈从来没有不要她,妈妈只是……太难过,走不出来了。”
随着秦向阳的话语,苏慧身上缠绕的那丝极淡的朵朵的气息,开始轻轻波动,然后,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缓缓飘离了苏慧的身体,融入了旁边朵朵的灵体内。
朵朵的灵体,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明亮、通透起来。她体内那些代表疾病和困惑的灰气,迅速消散。她看着母亲,脸上露出了释然的、带着泪光的笑容,那笑容纯净而温暖,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沉重。
“妈妈,”朵朵的声音清晰地响在秦向阳脑海,也仿佛穿透了某种屏障,轻轻回荡在这间昏暗的小屋里,“我不怪你。我生病了,先走了。你要好好的,别再哭了。”
苏慧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朵朵灵体所在的方向。她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一刻,她浑浊的眼中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不是痛苦,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悲伤与释然交织的洪流。她朝着那个方向,伸出手,又缓缓放下,捂住脸,失声痛哭。但这一次的哭声,不再是绝望的呜咽,而像是冲刷着陈旧伤口的洪水。
秦向阳看到,朵朵的灵体越来越亮,越来越柔和。她怀里的破布娃娃也变得完整、干净,仿佛被温柔地修复了。她对秦向阳挥了挥手,脸上是全然解脱的快乐。
“谢谢你,秦医生。我要走啦。妈妈,再见。”
柔和的白光自内而外包裹了她,灵体的轮廓渐渐淡去,最终化作点点细碎的光尘,消散在空气中。没有声响,却仿佛带着一声满足的叹息。
与此同时,秦向阳感到左手掌心微微一热,低头看去,似乎有一缕极其细微的、温暖的气息流入,瞬间消失不见,掌心那偶尔发热的感觉,似乎……凝实了极其微弱的一丝。
苏慧哭了很久,直到筋疲力尽。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虽然依旧憔悴,但眼中那种沉溺了八年的死寂麻木,被一种深深的悲伤和疲惫取代,悲伤之下,却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活过来的气息。
“她……走了吗?”苏慧沙哑地问。
秦向阳点了点头。
苏慧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把积压了八年的污浊全部排空。“谢谢您,医生……不,秦先生。谢谢您。”她低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虽然依旧带着浓重的悲伤。
秦向阳离开了那间小屋。下楼时,他翻开随身的笔记本,在“案例001”后面,郑重地写下一行字:
干预结果:灵体(陆朵朵)在了解死亡医学真相(先天性心脏病急性发作)及母亲行为动机(非抛弃,系困境所迫)后,核心执念(被抛弃感、不解)消解。母亲苏慧的愧疚得到部分疏导,对女儿的“无形束缚”**。灵体于2026年3月X日(今日)XX时XX分,在生母面前,化为光尘消散,判定为“解缚成功”。推测已进入下一阶段(暂称“往生”)。
推论验证:假设A得到初步证实。了解并接纳死亡真相(包括直接死因及相关情感纠葛真相),是化解执念、**“缚”力的关键。
新发现:生者的强烈执念(如巨大愧疚)可能对与之相关的逝者灵体产生无形牵引或“束缚”,即使生者不自知。化解需双方(或至少灵体方)理解真相、释怀。
自身变化:解缚过程中,掌心微热,解缚成功后似有微弱能量反馈,性质及作用未知,需进一步观察。
合上笔记本,秦向阳站在深州喧嚣的街头。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他完成了第一次“解缚”。过程比他想象的更消耗心力,不仅需要调查推理,更需要直面那些沉重的情感和遗憾。
但结果,是值得的。朵朵解脱时那温暖的笑容,苏慧眼中重新出现的一点微光,都清晰地告诉他,他做对了。
他抬起左手,看着掌心。那里面,似乎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弱但切实存在的“东西”。是与那些灵体,与生死边界,更深的联系吗?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来自医院的邮件提醒。他之前委托一位信得过的师兄,帮忙查阅一些旧的、未公开的医疗事故档案(借口是研究医疗**中的心理学因素)。师兄发来了一份加密文档,标题是:《五年前旧手术室**事故非公开调查报告(部分)》。
那个“凶叔叔”的案子。
秦向阳点开文档,快速浏览。报告中的细节,与传闻和那灵体体内扭曲的、类似**面罩的黑暗异物隐隐对应。
他收起手机,看向远方。朵朵的解缚,只是一个开始。医院里,还有更多被“拴着”的灵魂。而那个倒计时已经走到22:15:47(他动身来深州前最后看到的数字)的女鬼,她的执念和威胁,远非朵朵可比。
秦向阳,前天才医生,现役“阴阳法医”,他的“执业”生涯,刚刚正式拉开序幕。而他的下一个“病例”,正躺在医院的旧档案和那个充满怨气的灵体之中,等待他去“诊断”和“解缚”。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目的地:火车站。该回去了。
掌心之下,那股微弱的热流,似乎随着他坚定的念头,轻轻涌动了一下。
精彩片段
悬疑推理《阴阳小法医》,主角分别是秦向阳朵朵,作者“秋天刮风”创作的,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如下:第 1章 苏醒------------------------------------------,秦向阳在想三件事。,今天应该做第七例颅脑血管介入手术,患者是七十二岁的老教授,手术方案是他昨晚重新优化过的,成功率可以从百分之八十七提升到九十一点三。,三天后是他十八岁生日,导师说要给他办个小型聚会,庆祝这位史上最年轻“国医奖”得主正式成年。他其实不想去,但导师说“社交也是医学的一部分”。,那辆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