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那边
天还没亮透,阿茗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没人叫她。茶伯从来不叫她。她就是到了那个时辰,自己就醒了。十几年都是这样。
她摸黑穿上衣服,推开门。山里的早晨凉,露水重,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湿土混在一起的味儿。她吸了一口,往茶园走。
茶树一排一排的,比人还高。阿茗在里头穿来穿去,像一条鱼在水草里游。叶子擦过她的肩膀,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她也不管,继续走。
茶伯在那棵老茶树底下。
他蹲着,叼着烟杆,眯着眼睛看茶树根部的叶子。那烟杆是铜嘴的,用了很多年,被他咬得发亮。但他没在抽,就是叼着。
阿茗站在他身后,没出声。
她其实想叫他一声。就叫一声“茶伯”,没别的话。但她张了张嘴,没叫出来。茶伯不喜欢被人打扰,她知道。
茶伯看够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
阿茗就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茶园,走回那间土坯房。
谁也不说话。
早饭是昨晚剩的粥,茶伯热过了,盛在碗里,放在桌上。阿茗坐下,低头吃。茶伯坐在门口,背对着她,看着外头的山。
阿茗吃完,把碗洗了,开始收拾去茶摊的东西。
铜壶是茶伯年轻时打的,用了三四十年,壶底烧得发黑,但还能用。茶叶是今年春天采的,茶伯亲手炒的,装在一个旧竹筒里。粗瓷碗有五个,两个豁了口,三个还完好。阿茗把它们摞在一起,用一块粗布包好。
还有火折子、一小捆干柴、一张用来垫着坐的旧麻袋。
所有东西装进背篓,阿茗背起来,往外走。
走出院子,她回头看了一眼。茶伯还坐在门口,背对着她。
她转回去,继续走。
从茶园到茶摊,二里山路。阿茗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走。哪块石头会晃,哪个坡要小心,哪棵树上有松鼠,她一清二楚。
走到半路,太阳从山头上跳出来,照得满山都是金**的。阿茗停下来,看了一眼。
就一眼。然后继续走。
茶摊在老樟树底下。
那棵树真大。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树底下是茶伯早年垒的一个土灶,上头架着几块石头,刚好能把铜壶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