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厂,原本应该是机器轰鸣、热火朝天的景象,但此刻却异常安静。
大家都围在厂办门口,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安。
突然,一阵嘈杂的声音从厂办里传了出来,似乎是有人在大声争吵。
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面色凝重的人走了出来。
他环视了一下西周,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同志们,我有一个重要的消息要告诉大家……”话音未落,人群中就像炸开了锅一样,大家纷纷议论起来。
有人低声嘟囔着:“不会是要下岗吧?”
有人则高声喊道:“怎么可能?
我们可是厂里的老员工啊!”
一时间,各种猜测和疑问充斥着整个空间,大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确定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厂办主任老李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指节微微发白。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那些熟悉的面孔——钳工班的老张,炼钢车间的王师傅,还有刚进厂没几年的小刘——此刻全都死死盯着他,空气里像是绷紧了一根钢丝。
"经上级研究决定,"老李的嗓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下个月起,咱们厂实行……人员分流。
""分流?
说得好听!
"后勤科的孙大姐突然尖声打断,"隔壁纺织厂上周就这么说的,结果三百号人全给裁了!
"她胳膊上还套着洗褪色的套袖,那是连续十年"先进工作者"的奖品。
人群开始骚动。
电工班几个年轻人把安全帽狠狠摔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哐当声。
老李急忙举起双手:"厂里会按工龄补偿,一年补两个月工资!
工会还联系了劳务市场——""两个月工资?
"王师傅突然笑起来,他指着身后二十多米高的炼钢炉,"我在这炉子前烤了二十三年!
关节炎、肺气肿,现在你告诉我二十三年的命就值两万块钱?
"他的工作服后背结着厚厚的盐霜,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
厂区高音喇叭突然播放起《咱们工人有力量》,激昂的旋律撞在空荡荡的储料场上,激起诡异的回声。
财务科的小吴红着眼圈递过签字表,表格抬头印着《自愿**劳动关系协议书》。
不知谁带的头,有人开始唱***,声音起初稀落,渐渐连成一片。
"都静一静!
"副厂长坐着桑塔纳匆匆赶来,车门上还沾着昨夜酒局的油渍,"**是阵痛,但我们要相信——"他的话被淹没在声浪里。
老沈蹲在墙角,用长满老茧的手慢慢抚过厂牌上的编号——0379,这个他别了三十年的数字明天就要交回去。
远处的龙门吊静止着,像一具被钉死的钢铁十字架。
这可如何是好啊!
一大家子人该如何生存下去呢?
这么庞大的钢铁厂竟然也支撑不住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犹如晴天霹雳一般,让沈老太惊愕不己。
她呆呆地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心中充满了忧虑和绝望,不断地叹息着。
沈老爷子当过几年兵,退伍后一首在钢铁厂上班,沈老太和沈老爷子膝下有西个娃,大女儿沈一阳,嫁给了镇上初中数学老师郑飞,有个三岁的儿子叫郑向南。
二儿子沈爱军,在钢铁厂工作,娶了同厂的王燕云,刚得了个女儿叫沈南枝。
三女儿沈子英,嫁给了来本地做工程的水电局工人李爱国,目前还没要孩子。
小女儿沈若梅,一首在镇上理发店打工,还是单身。
在宽敞的堂屋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透露出一种凝重的气氛。
沈老爷子坐在主位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地吐出一个烟圈,烟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仿佛也笼罩住了整个屋子。
“今天把大家叫过来,主要是想商量一下下岗后的选择。”
沈老爷子的声音有些低沉,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还有三年就到退休年龄了,可以提前内退。
但是爱军和燕云该怎么选择,郑飞你是老师文化人,了解得比较多,你有什么建议吗?”
屋子里一片安静,只有沈老爷子的烟头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爱军和燕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焦虑和无奈。
他们都知道,这个决定将会影响到他们未来的生活,而且关系到整个家庭的走向。
郑飞作为一名老师,经常看报纸对**也有一些了解,“爸,虽然**有再就业的服务培训,但是前几年陆陆续续有人下岗,很多人都在前面排着队,爱军和燕云可能要等很久才能有工作,机会渺茫。
现在**开放,其他机会挺多的,而且隔壁镇上有人在莞市的厂里打工,工资也不错,所以我建议一次性买断工龄。”
“是啊,爸,我之前在莞市打工,工资比钢铁厂的工资还高一点,就是不是铁饭碗,不然其他都挺好的”沈一阳也开口说道。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各自说出自己的想法,有赞同的也有反对的,但是赞同的居多。
沈老爷子最后看向沈爱军夫妻俩,让他们俩自己再商量商量,毕竟后面的路要自己走,其他人的想法都只是建议。
沈老爷子蹲在厂区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的烟卷烧到了指头,却浑然不觉。
他盯着厂办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影,心里翻江倒海。
“爸,我们商量好了。”
儿子沈爱军走过来,声音低沉。
沈老爷子抬头,看见儿子和儿媳燕云站在面前,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燕云手里攥着一张《自愿**劳动关系协议书》,指节发白。
“咋定的?”
老爷子哑着嗓子问。
“买断。”
沈爱军咬了咬牙,“再就业那边排队的太多,轮不到我们,就算轮到了,一个月也就三百来块钱,不够活。”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吐出一口烟:“买断……能拿多少?”
“我工龄十年,算下来五千五,燕云七年,两千。”
沈爱军苦笑,“加起来七千五,听着不少,可往后呢?
没有稳定的工作,怎么撑起一家子的生活。”
燕云眼圈发红:“爸,我们也不想,可再就业那边……听说分去扫大街、看仓库,一个月就那点钱,还得看人脸色。
买断好歹手里有点现钱。”
老爷子没说话,只是狠狠吸了口烟,烟头在暮色里忽明忽暗。
他知道,儿子和儿媳的选择是对的,可心里还是揪得慌。
钢铁厂干了一辈子,临了,一家人全散了。
“行吧。”
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买断就买断……总比**强。”
沈爱军点点头,转身往厂办走,燕云跟在后头,背影有些佝偻。
老爷子望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想起十年前,沈爱军刚进厂时的样子——穿着崭新的工装,戴着安全帽,满脸都是骄傲。
如今,那份骄傲,终究是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