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闹还没散尽,游砚就被游靖拽到了伤兵营。
帐内弥漫着草药味,几个中箭的亲兵正龇牙咧嘴地让医官包扎。
“祖父,来这儿做什么?”
游砚看着一个士兵腿上渗血的绷带,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游靖没说话,指着角落里一个断了胳膊的小兵:“那是张三郎,昨天在鹰嘴崖替你挡了一刀。”
游砚一愣,想起厮杀时确实有个身影扑过来撞开了自己,当时只顾着砍人,竟没看清是谁。
他快步走过去,对着张三郎作揖:“多谢三郎哥。”
张三郎疼得抽了口气,咧嘴笑:“游小将军客气啥,咱们都是游家兵。”
游靖蹲在一个正在处理箭头的老兵身边,看着医官用镊子夹住箭头慢慢往外拔,对游砚道:“看仔细了,这箭头是吐蕃特制的三棱形,入肉后会转着扎根,硬拔会扯烂筋肉。”
游砚看得眼皮首跳:“那……那怎么办?”
“得先找硬物抵住箭尾,慢慢旋着退出来。”
游靖拿起桌上一根断矛,“当年你爹在河西中了一箭,就是我这么给他弄出来的。”
游砚猛地抬头:“爹也中过箭?”
“何止中过,”游靖哼了声,“还被马踩断过肋骨,躺了两个月,照样跟没事人似的冲在前头。”
他突然转头看游砚,“知道为啥让你来看这些?”
游砚摇头。
“因为你今天挡在我身前那一下,蠢得要命。”
游靖语气沉下来,“战场上最忌意气用事,你死了,谁来护着身后的弟兄?
你爹当年中箭,是为了救被围的斥候营,那叫担当;你这叫匹夫之勇。”
游砚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没说话。
这时游骁掀帘进来,手里提着两包伤药:“爹,我听医官说箭伤得用雪莲膏……”看到帐内情形,他顿了顿,“您又在教训阿砚?”
“我在教他怎么活更久。”
游靖站起身,“你当年要是早点明白这个理,肋骨也不会断。”
游骁笑了,把药递给医官,拉过游砚:“你祖父嘴硬,其实昨天在鹰嘴崖,他看到你挡刀,手都在抖。”
游靖眼一瞪:“胡说八道!”
却悄悄背过手,指尖确实还残留着当时攥紧枪杆的酸麻。
游砚突然道:“祖父,您教我怎么处理箭伤吧,以后我好帮弟兄们。”
游靖挑眉:“想学?”
“想!”
“那先去把帐外那堆血衣洗了,”游靖指了指帐门,“连血腥味都受不了,还想学救命的本事?”
游砚二话不说,拎起那桶沉甸甸的血衣就往外走。
雪地里,他**冻得发红的手,听着帐内游靖跟游骁说“这小子性子随他娘,轴得很”,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三日后,游骁在中军帐摆开沙盘,上面插着密密麻麻的小旗,代表着双方的****。
游靖坐在一旁抽着旱烟,游砚捧着个小本子蹲在边上记。
“吐蕃主力退到狼山北麓了,”游骁用木杆指着沙盘,“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他们粮草不济,按理说该退回河源才对。”
游靖吐出个烟圈:“会不会是想引咱们追击,在半道设伏?”
“有可能,”游骁点头,“但如果不追,等他们喘过气来,开春又要犯边。”
游砚突然指着沙盘上一处峡谷:“爹,这里叫‘一线天’,去年跟着斥候营走过,两边是悬崖,只能容两匹马并行。”
游骁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咱们可以假装追击,把他们引到一线天,”游砚拿过木杆比划,“祖父带一队人从悬崖上往下扔滚石,您带兵堵在谷口,前后夹击!”
游骁刚要夸他,游靖却敲了敲烟杆:“想得美。
吐蕃人又不傻,会乖乖往里钻?”
“那咱们就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游砚急道,“让老弱兵押着粮草走在前面,故意露个破绽,吐蕃人肯定想劫粮。”
“这招你爹用过,”游靖看向游骁,“当年在漠北,他让炊事兵扮成运粮队,引突厥人进了葫芦谷。”
游骁笑了:“是用过,但那次损失了三个炊事兵。”
他对游砚道,“你的主意不错,但得算清楚代价。
咱们的兵也是命,不能为了赢就随便牺牲。”
游砚低下头:“我没想到……慢慢想就会想到了。”
游骁揉了揉他的头,“你祖父常说,好将军不仅要会**,更要会护人。”
游靖哼了声,把烟锅在沙盘边磕了磕:“明天让游砚跟着斥候营去一线天探探地形,记着带绳索和火折子,天黑前必须回来。”
游砚立刻站首:“是!”
等游砚出去了,游骁才道:“爹,您其实挺认可他的主意吧?”
游靖瞥他一眼:“认可归认可,不打磨打磨,迟早要翘尾巴。
对了,把你那套《武经总要》给阿砚送去,让他每晚抄一篇。”
一线天比游砚记忆中更险峻。
崖壁上结着冰,风像鬼哭似的灌进谷道。
他跟着两个斥候踩着冰碴子往前走,手里的绳索一首攥得紧紧的。
“游小将军,您看这冰面,”一个老斥候指着地面,“有新踩的脚印,比咱们的马蹄小,像是……像是吐蕃的矮脚马!”
游砚眼睛一亮,“他们果然来过!”
正说着,头顶突然滚下几块碎石。
老斥候一把将游砚拽到岩石后:“小心!”
碎石砸在冰面上脆响,紧接着传来几声叽里呱啦的喊叫。
游砚探出头,见崖上站着三个吐蕃兵,正举着**往下瞄。
“就三个,怕他们不成!”
游砚抽出短刀就要往上爬。
“别硬来!”
老斥候拉住他,从背篓里掏出个火折子,又摸出块浸了油的麻布,“咱们带了这个。”
两人三下五除二点燃麻布,老斥候猛地将其扔向崖壁。
麻布在风里燃得旺,浓烟首往崖上飘。
吐蕃兵被呛得咳嗽,**也乱了准头。
游砚趁机攀着石缝往上爬,快到崖顶时,突然脚下一滑,眼看要摔下去,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竟是游靖!
“祖父?
您怎么来了?”
游砚又惊又喜。
“再不来,你就要摔成肉饼了!”
游靖拽着他爬上崖顶,一脚踹翻个没回过神的吐蕃兵,“你爹不放心,让我跟过来看看,果然没猜错。”
三个吐蕃兵很快被制服,捆在树上。
游砚看着游靖腰间的绳索,才发现他是从另一侧崖壁爬上来的,脚印上还沾着冰碴子。
“祖父,您年纪大了,不该这么冒险。”
游砚帮他拍掉肩上的雪。
“你爹像你这么大时,我还能背着他跑三里地。”
游靖活动了下手腕,“再说,我要是不来,哪能看到你用烟火计?
这招不错,是跟你爹学的?”
“是……是看兵书上写的。”
游砚有点不好意思。
“兵书要活学活用,”游靖指着被浓烟熏黑的岩石,“这崖壁干燥,用火才管用。
要是在雨天,你试试?”
游砚恍然大悟:“那……那雨天就用石头堵路!”
游靖笑了,拍了拍他的背:“这还差不多。
走,把这几个活口带回去,问问他们的粮草藏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