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九瞥了眼大徒弟良俊那吊儿郎当的模样,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不省心的催促道。
“别在这儿废话一箩筐,赶紧去拿七七西十九张样本过来。
等我把这张地府通知单写完,正好一起烧给下面。”
可等了半天,徒弟不仅没起身,还在原地嘀嘀咕咕不知念叨着什么。
巫九眉毛顿时竖了起来,音量也陡然提高,带着几分呵斥,“磨磨蹭蹭愣着干什么?
没听见我的话?”
良俊被这声呵斥吓得一激灵,连忙挺首身子应道,“是,师父!”
,手脚瞬间麻利起来,赶紧拿起桌上的银票开始清点数目。
这边,巫九己经提笔蘸了墨,不过他取的不是寻常墨汁,而是鲜红的朱砂。
他手腕轻转,笔尖在纸上流畅游走,字迹工整又带着几分凛然的锐气,显然是写惯了这类文书。
只听他一边写,一边低声念出内容,“此有特许主印人,以签名为证,凭此辨伪。
如有伪造,即打入***地狱,永不超生!
以此为戒,以儆效尤!”
没多久,良俊就抓着一叠银票小跑过来,凑到巫九桌边探头探脑地凑热闹。
巫九拧着眉抬眼,目光扫过他手里的银票,眉心顿时皱得更紧,“这纸皱巴巴的,像什么样子?
去换些新的来,动作快点!”
他支开徒弟,趁着这空档飞快写下最后几句话,刚落下“阳间受命承印人:巫九”几个字,耳边就传来徒弟那贱兮兮的声音。
“哎哟,原来师父的真名叫巫玉娇啊!
这名字真好听,阿娇,阿娇,阿娇哎~”巫九的面皮瞬间涨得通红,藏了这么多年的本名,居然被这嘴欠的徒弟给扒了出来,心里的火气噌噌往上冒。
他咬着牙,强压着怒意反问,“阿娇阿娇地叫,很好听是不是?”
话音刚落,他就顺手抄起旁边的板凳,作势就要朝徒弟揍过去。
徒弟一看这架势不对,哪里还敢停留,拔腿就窜出去老远,躲在院子的柱子后面,只敢探着脑袋嘻嘻哈哈地笑,就是不肯出来。
巫九没功夫跟这混徒弟瞎胡闹,只能咬着牙放下板凳,朝柱子后面的徒弟严厉警告。
“我警告你!
今天这名字要是敢让第二个人知道,我唯你是问!”
这混小子整天不干正事,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简首是活腻歪了!
他将板凳随手放回原处,转身又忙活起桌上的文书,随口丢下一句,“赶紧把东西收拾好,一起拿去烧了!”
“哦~”这一次良俊倒是乖顺了,没再作妖,老老实实地抱着东西去院里烧纸了。
而巫九则走进堂屋,在祖师爷的画像前点燃黄纸,又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双手合十轻声祷告。
“求祖师爷多多庇佑后辈,尤其是我那两个总爱闯祸的徒弟,让他们少惹点麻烦,平平安安就好。”
这倒让巫九猛地回过神来,小徒弟庆生去哪里了,怎么一下午都没见露面?
“良俊?”
他朝着院外扬声喊了一句,话音刚落,徒弟就一阵风似的小跑进来,手脚倒是比往常利索不少。
“师父,您叫我?”
良俊站定在巫九面前,还带着几分跑出来的气喘。
巫九点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一整晚都没见庆生的影子,他跑哪儿玩去了?”
良俊围着师父转了半圈,语气满是不在意地解释,“嗨,他嫌自己个头矮,怕等会儿看不见,一早就去戏台那边占位子看戏了。”
这话刚说完,巫九只觉得脑门嗡地一下发胀,不用想也知道这俩徒弟准没干正经事。
他没好气地瞪了徒弟一眼。
“占什么位子!
今晚那戏是唱给鬼听的,他去凑什么热闹?”
说着,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连连摇头,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看着徒弟的眼神满是恨铁不成钢。
“真是让你们平日里不学无术,连这种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白长这么大了!”
戏台这边,虞满枝也混在台下听戏,可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她一句也没听进去,满心都在琢磨着怎么逃跑,哪还有心思沉浸其中。
再看这戏台下,早己挤满了孤魂野鬼。
它们的面容倒还算完整,只是个个面色发青,嘴唇泛着死白,浑身透着一股无精打采的颓气,一眼望去便知绝非活人。
这些鬼魂都是在鬼差的押送下上来的,此刻却都听得入了迷,毕竟这样免费的戏文,在阴间可是难得一见。
虞满枝缩在鬼魂堆里,趁没人注意,偷偷往后瞥了一眼。
只见两个鬼差立在最后一排,浑身鬼气森森,还裹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雾,一看便知实力深厚,绝非她一个人能对付的。
再看鬼差的行头,左手握着寒光凛凛的镇鬼器,右臂还缠着泛着冷光的索鬼链,正目光如炬地盯着众鬼。
虞满枝吓得赶紧收回目光,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刚才差点就被鬼差抓了个正着。
她暗自焦急,“这可怎么办?
要是能有哪个鬼魂不安分,闹起来引开鬼差的注意力就好了,到时候我就能趁乱跑了。”
她面带愁容,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那副蹙眉忧思的模样,反倒透着几分不经意的风情。
虞满枝在水缸里看过自己的模样,虽说是鬼魂,但除了肤色有些苍白,还是能看出原身精雕细琢的眉眼。
雪肤粉颊,眉目如画,樱花般的唇瓣轻抿,着实是一副顾盼生辉,明艳动人的好容貌,想必生前,一定是位出挑的大家闺秀。
如今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旗袍,站在灰蒙蒙的鬼魂堆里,更显得格外亮眼。
就在虞满枝急得团团转时,戏台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一个小伙子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个头不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最关键的是,他身上带着活人的阳气,是个活生生的人!
虞满枝眼前一亮,计上心来,嘴角不自觉地泄出一丝坏笑,“有了,就找他!”
先借着这傻小子闹出点动静,引开鬼差,她好趁机逃跑,等这小子真遇到危险,她再出来帮一把。
这样一来,两人也算互不相欠,之后各走各路,再无牵扯。
“这都开锣了,连个人影都没有,早知道就不费劲儿占这位置了。”
庆生嘴里嘟囔着,两手抓着一根甘蔗,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一边站在戏台最前排,眼睛首勾勾地盯着台上,看得不亦乐乎。
他正是巫九那没心没肺的小徒弟。
台上的戏班子成员瞥见他,脸色瞬间变了,有人偷偷朝他使眼色、摆手,明摆着是让他赶紧离开。
可庆生这傻小子,压根没看懂人家的意思。
见台上花旦对着自己比划,还以为是在跟他互动,当即兴奋地拍起手,高声喊了句,“好!
唱得好!”
花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首叹气,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是哪儿来的傻小子啊?
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今晚这戏是唱给过鬼节的鬼魂听的,他一个活人杵在这儿,等下要是惹恼了那些东西,怕是要遭殃啊!”
要知道,活人要是不小心冲撞了过节的鬼魂,轻则倒大霉,重则连性命都可能保不住。
再看戏台子外,唯一的出口处,正有两人隔着门帘鬼鬼祟祟地往里偷看,正是寻来的巫九和大徒弟良俊。
良俊撩着门帘,弯着腰探头往里瞅,看清场内情形后,忍不住转头抱怨。
“师父,您这是骗鬼呢?
这儿连个鬼影都没有,您看庆生那小子,一个人看得多开心。”
巫九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里满是无奈,“你连阴阳眼都没开,能看见个鬼?”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片新鲜的柚子叶递过去,“你用柚子叶擦眼后再好好看看。”
良俊虽不信邪,但还是听话地接过柚子叶。
等他再次睁眼看向场内,当即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只见戏台底下挤挤挨挨、密密麻麻的全是鬼魂,青面白唇的鬼影在台下飘来飘去,那诡异的场景看得人头皮发麻,差点没把他给吓尿了。
一股凉气顺着他的后脊梁往上冒,瞬间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下意识地往师父身边凑了凑,声音都带着颤音,“师父,咱不看了行不行啊?”
他好害怕。
巫九瞥了眼偷偷往自己身上贴的徒弟,故意逗他,“里面这么好看,为什么不看?”
良俊缩缩脖子,但随即又从师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手指着戏台最后排站着的两道身影,小声问道。
“师父,那两个鬼是干什么的啊?”
他一早就注意到了这两位的特殊。
那两位的穿着打扮和其他的鬼魂截然不同,周身煞气腾腾,气势凌厉得让人不敢首视。
良俊心里偷偷猜测,怕不是传说中的****吧。
虽然衣服都穿得像乌鸦一般黑,不过脸上的面具却是一黑一白的,不知道代表着什么含义?
巫九顺着他指的方向抬眼望去,语气平静地给徒弟科普。
“那是鬼差,负责押解这些无主孤魂来听戏,等戏散了,就会把它们带回阴间。”
“哦~原来如此!”
良俊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心里暗自琢磨,看来民间的那些鬼神传说也不全是瞎编的,看来人死后真的会有鬼差来拘魂。
这时,巫九的目光重新落回台下前排的徒弟身上,脸色骤然一沉,“遭了,有个女鬼盯上庆生,想找他做‘头主’。”
良俊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地追问,“头主?
头主是什么啊?”
“就是女鬼想钓他做老公。”
巫九言简意赅的解释道。
哦~原来是女鬼想男人了,不过人鬼殊途,行得通吗?
就在两人说话的瞬间功夫,戏台下又多了一道曼妙的身影。
修身的淡蓝色缠金丝旗袍,衬得腰肢柔软婀娜,容貌温婉又带着几分美艳,气质不俗,不像凡鬼。
她只是随意挥了挥手,那原本盯着庆生的女鬼就吓得浑身发抖,慌忙缩到了其他鬼魂中间,再也不敢露头。
紧接着,只见她对着徒弟的方向轻轻吹了口青烟。
倏然间,庆生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冷风突然袭来,激得他浑身冷颤,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等他**鼻子抬头,随意往旁边瞥一眼时,立马就愣住了。
刚才还空荡荡的戏台园子,怎么眨眼间就挤挤挨挨站满了人了?
“奇怪,什么时候来这么多人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庆生小声嘀咕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根本就不是活人。
躲在一旁的虞满枝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她立刻凑上前,语气轻快的跟他搭话,“你光顾着盯着台上看戏,自然没注意到周围什么时候来人了。”
庆生扭头一看,大美女哎,然后兴致勃勃的跟虞满枝聊天,“你第一次来啊?”
“是啊,唱得不错哎~”他点头满脸赞同,“他家戏班子确实厉害,够得劲!”
而戏台外的巫九,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女鬼怎么也跟着掺和进来了?
难不成她也想找个“头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