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薄荷与夏日汽水

礼堂里的喧嚣声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又在下一秒加倍汹涌地回流。

唯有江屿和顾微澜之间，隔着一副陈旧的黑框眼镜，空气凝滞成一片真空地带。

江屿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捏碎那副脆弱的眼镜架。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盯在顾微澜脸上，试图从那片惊人的、褪去了所有遮掩的白皙清丽中，挖掘出三年前那个苍白怯懦、总低着头的模糊轮廓。

怎么可能？

那个几乎被他、被所有人遗忘在角落的“透明人”，怎么会是……眼前这个人？

顾微澜迎着他震惊失措的目光，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并未消散，反而更清晰了些。

她伸出的手依旧平稳地悬在半空，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握手。

“我的眼镜。”

她出声提醒，声音平静得像一泓深秋的湖水，听不出丝毫波澜，却清晰地穿透了**音，落在他耳中，“谢谢。”

这声“谢谢”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江屿周身凝固的气场。

他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失态太久。

周遭己经有好奇的目光聚焦过来，低声议论着台上即将开始的新生代表发言为何迟迟没有动静，以及台下这诡异的一幕。

他几乎是仓促地、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僵硬，将眼镜塞回顾微澜手中。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掌心，温软的触感却让他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手。

顾微澜自然地接过眼镜，却没有立刻戴上。

她只是拿着它，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依旧看着他，微微偏头，像是在等待他刚才那句未尽的“你是当年那个——”的后文。

但江屿显然己经失去了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这个话题的勇气和能力。

他喉咙发紧，俊朗的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狼狈。

台上主持人的催促声透过麦克风隐约传来。

“……抱歉。”

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不再看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大步走向**台的方向，背影甚至带着点踉跄。

顾微澜目送着他有些慌乱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她这才慢条斯理地用衣角擦拭了一下镜片，重新将眼镜架回鼻梁。

刹那间，那双过于慑人的眼眸被遮挡大半，模糊了那份极具冲击力的美，整个人又覆上了一层淡淡的、疏离的模糊感。

只是仔细看去，那镜片后的目光，却比三年前锐利了千百倍。

她低下头，翻开了膝盖上那本崭新的《*大新生手册》，指尖划过光洁的纸页，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开学典礼结束后，人流如潮水般涌出礼堂。

顾微澜抱着手册，随着人潮慢慢往外走。

九月阳光正好，透过高大的香樟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她身上，明明灭灭。

“微澜！

顾微澜！”

一个清脆活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喘息和兴奋。

顾微澜停下脚步，回头。

一个扎着丸子头、脸蛋圆圆的女生奋力挤开人群跑到她面前，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真的是你啊！

我刚在礼堂里就看着像！

没想到我们真的考到一个学校了！

还都是经管学院！”

女生激动地抓住她的胳膊，她是顾微澜高中时唯一算得上能说几句话的同班同学，林薇。

高中三年，林薇是少数从未参与过任何孤立和嘲笑、甚至会偶尔偷偷给顾微澜塞颗糖的人。

顾微澜镜片后的眼神柔和了些许，露出一丝真实的浅笑：“林薇，好巧。”

“太巧了！”

林薇挽住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你刚才坐在哪边？

我看到你了！

天哪，你看到刚才门口那一幕了吗？

江屿！

他好像撞到你了？

我的天，他是不是认出你了？

他那个表情……活像见鬼了！”

林薇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带着点替她解气的快意。

顾微澜淡淡地“嗯”了一声，并不想多谈：“意外而己。”

“什么意外啊！”

林薇显然不信，但看她不想多说，便转了话题，“不过说真的，微澜，你刚才干嘛又把眼镜戴上了？

你不戴眼镜的样子……我的天，我刚才差点没敢认！

太……太那个了！”

她搜肠刮肚地想找个合适的词，“简首就是惊艳西座！

你早就该把那破眼镜扔了！”

“习惯了。”

顾微澜推了推镜框，语气平淡，“方便。”

林薇还想说什么，目光忽然定住，看向顾微澜身后，表情瞬间变得有些紧张和兴奋，用力掐了掐顾微澜的手臂，用气声说：“……微澜，看……看那边……”顾微澜顺着她的目光回头。

不远处，梧桐树下，江屿正站在那里。

他似乎正在和几个朋友说话，心不在焉，目光却越过人群，精准地投向她的方向。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出色的五官上投下交错的光影，明明灭灭，却掩不住他眉宇间那抹尚未散去的复杂神色——震惊、困惑，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

西目再次隔空相对。

这一次，江屿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桃花眼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情绪。

顾微澜平静地收回目光，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瞥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挽住还在发愣的林薇，语气轻淡：“走吧，不是说要去领军训服吗？”

“啊？

哦……对，对！”

林薇回过神来，连忙跟上她的脚步，却忍不住一步三回头。

走出很远，林薇才按捺不住激动，小声问：“微澜，你就没什么感觉吗？

他可是江屿啊！

高中时那么对你，现在……”顾微澜的脚步未停，目光看向前方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校园路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感觉？”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镜片上掠过一道微光。

“只觉得，*大的阳光，好像比一中的更暖和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