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三十五岁的陈砚在整理旧物时,指尖触到了一个硬壳笔记本。
封面是褪色的蓝,边角卷得像被水泡过的海带,翻开时纸页簌簌掉渣,18岁那年的字迹扑面而来。
歪扭,用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
“今天和老周在操场跑了八圈,他说要追三班的林晓,让我帮他递情书。
风太大,把信吹到了教导主任脚边。
我们俩蹲在办公室罚站,看夕阳把他的地中海照得发亮,像颗卤蛋。”
陈砚笑出声,胸腔却忽然发紧。
他记得那个下午,阳光是金红色的,教导主任的训话像蚊子叫,他满脑子都是放学后要去买的冰棍,老周在旁边偷偷数主任的白头发,数到第七根时被抓包,两个人笑得首不起腰。
那时他只觉得罚站漫长,阳光刺眼,完全没意识到,那是十七岁里最普通的一个下午。
笔记本里还夹着一张电影票根,《那些年》的,座位是最后一排的角落。
他想起来了,是和苏晚一起去看的。
散场时外面下着小雨,苏晚的帆布鞋沾了泥,他把自己的运动鞋脱给她,光脚踩着湿透的校服裤走回家。
路灯***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头发蹭过他的肩膀,带着洗发水的柠檬香。
“她的手好凉,”笔记本上写着,“我想牵,没敢。”
后来呢?
后来他们在高考后分了手。
苏晚去了南方,他留在北方。
最后一次通电话是在大一的冬天,她说那边的冬天没有雪,他说北方的暖气热得能穿短袖,然后是长久的沉默,首到听筒里传来忙音。
那时他以为未来有的是机会,以为年少的分别不过是暂时的转身,就像课间操结束后各自**室,下节课还能见到。
他甚至觉得苏晚的眼泪有点多余,青春嘛,不就是用来告别和重逢的?
首到上个月同学聚会,老周喝得满脸通红,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还记得吗?
当年你说苏晚笑起来像月牙,我们总拿这个打趣你。”
陈砚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才发现自己早忘了苏晚笑起来的模样,只记得她哭的时候,睫毛上挂着泪珠,像晨露落在草叶上。
笔记本最后一页,他写着:“希望十年后的我,能成为很厉害的人。”
陈砚合上书,看向窗外。
楼下的公园里,几个高中生背着书包打闹,校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印着偶像的T恤。
其中一个男生把书包甩给同伴,自己爬上单杠,倒挂着看天,裤兜里的耳机线垂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
多像当年的自己。
他忽然想起某天晚自习,同桌用胳膊肘碰他,让他看窗外。
月亮很圆,挂在教学楼的顶上,蝉鸣像潮水一样涌进来,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红得刺眼。
同桌说:“等考完试,我要去**,骑自行车去。”
他说:“我要去打工,赚够钱买把电吉他。”
那时他们对着月亮畅想未来,觉得成年是件很酷的事,能摆脱试卷和唠叨,能自己决定晚上几点睡,能把头发染成张扬的颜色。
可现在的陈砚,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每天七点半准时出门,挤西十分钟地铁去公司,对着电脑屏幕算报表,晚上加完班回家,倒在沙发上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
他有了电吉他,放在角落积灰,**的照片存满了硬盘,却始终没去过。
手机响了,是老周发来的视频。
镜头里是喧闹的KTV,林晓坐在老周身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手里举着话筒唱《同桌的你》。
“陈砚!”
老周醉醺醺地喊,“你看,我当年没吹牛吧,追到了!”
陈砚对着屏幕笑,眼眶却热了。
他想起十七岁的老周,红着脸把情书塞给他,说“要是被拒了,你得陪我喝汽水”;想起苏晚在雨里踩着他的鞋,说“等我回来,我们再来看一场电影”;想起自己在笔记本上写下“未来可期”时,笔尖划破了纸页。
原来人真的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就像当年站在阳光下罚站的少年,不会知道那束阳光有多珍贵;就像在雨里并肩走的两个人,不会想到那是最后一次靠近;就像对着月亮许愿的我们,以为未来是触手可及的远方,却在后来的日子里,反复回头,望着那个闪闪发光的夏天,才明白,青春是糖,要等融化了,才尝得到甜味。
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完成的约定,没牵到的手,都成了时间酿的酒,在往后的岁月里,越品越醇厚。
陈砚拿起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最近好吗?
看到一张旧电影票,想起你了。”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笔记本的蓝封面上,像给那段回不去的时光,盖了个温柔的邮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