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峰的失踪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开发区管委会激起的涟漪远未平息。
周衍推开管委会办公大楼的玻璃门时,消毒水的气味正顺着走廊弥漫。
张启明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侧,厚重的红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刻意压低的争吵声。
他停在门廊,听见张启明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人找不到就去找!
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揪出来!”
“主任,监控都查遍了,”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赵秘书昨晚十点从管委会出去后,就没再回来过。
他的车……在城郊的垃圾场附近被找到了,车里全是空的。”
周衍推开门。
张启明正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身上的中山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手里却捏着份文件揉成了团。
听到动静,他猛地转过身,眼底的慌乱在看到警徽的瞬间变成刻意的镇定,只是鬓角的汗渍出卖了他。
“周警官?”
他扯出个僵硬的笑,“您怎么来了?
林文涛的案子有进展了?”
“张主任更该关心的是赵峰。”
周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点开一段监控录像——画面里,昨晚十点十分,赵峰穿着黑色风衣从管委会出来,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档案袋,径首上了辆黑色轿车。
“他昨晚见过你,对吗?”
张启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抠出浅痕:“就……就是汇报工作,说开发区的施工进度……汇报工作需要拎档案袋?”
周衍逼近一步,目光扫过办公桌抽屉的缝隙——那里露出半截撕碎的机票,边缘还沾着透明胶带,“而且我听说,赵峰今天本该飞邻市参加招商会,这机票是你给他订的?”
档案袋突然从张启明的手里滑落,几张纸散出来。
周衍弯腰去捡,看清上面的内容时眉骨一跳——是林文涛那篇征地报道的原稿,上面用红笔批注着“删除不实威胁”等字眼,最后一页签着赵峰的名字,日期正是报道发表的前一天。
“这是……”张启明的声音发飘,像踩在薄冰上。
“赵峰在帮你处理林文涛。”
周衍把原稿拍在桌上,“他撬了林文涛的抽屉,伪造了遗书,甚至可能……杀了他。
现在他失踪了,是畏罪潜逃,还是被人灭口?”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张启明突然瘫坐在椅子上,双手**头发里:“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的肩膀剧烈颤抖,“是赵峰说林文涛拿着假证据勒索,说他有办法解决……我没让他**啊!”
周衍刚要追问,手机突然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是小陈的电话,**音里混杂着警笛的尖啸。
“周队,城郊河边发现浮尸!”
小陈的声音劈了叉,“口袋里有工作证,是赵峰!”
赵峰的**被捞上岸时,雨幕己经把河岸裹成了白茫茫一片。
法医正蹲在蓝色防水布旁,戴着双层手套的手捏着根细如发丝的钓鱼线——线的一端缠着赵峰的手腕,另一端拴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石头表面还沾着青苔和河泥。
“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法医抬起头,口罩上沾着水珠,“致命伤在颈部,舌骨断裂,是被勒死的。
但你看这里……”他用镊子拨开赵峰蜷曲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些暗红色的粉末,“初步检测是铁锈,但成分很复杂。”
周衍蹲下身。
赵峰的眼睛圆睁着,瞳孔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像是死前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
他的风衣口袋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张被水泡烂的纸巾,隐约能看出是**咖啡馆的包装——和林文涛家墙角的咖啡渍来自同一家店。
“他右手攥得很紧,”法医递过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几片碎裂的指甲,“我们在指甲缝里还发现了微量的骨灰,混在铁锈里,像是……从什么地方蹭到的。”
骨灰?
周衍的手指顿了顿。
他突然想起王志强音频里的那句话——“我看见你们埋人了”。
难道赵峰的死,和那具被埋在地基下的**有关?
“查赵峰昨晚的行踪,”他站起身,雨丝打在脸上生疼,“重点查他离开管委会后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还有,把那块石头和钓鱼线送去化验,尤其是骨灰的DNA比对。”
**刚驶离河岸,技术科的消息就追了过来:根据行车记录仪,赵峰昨晚离开管委会后,先去了开发区三号地块的工地,停留了大约西十分钟,然后才开车往城郊方向走。
而他指甲里的骨灰,经过加急比对,与三个月前失踪的施工队队长***的DNA部分吻合。
***……周衍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林文涛的采访笔记里提过这个人,说他是开发区拆迁工程的“清场负责人”,手段狠辣,去年曾因打断***的腿**留过十五天。
“立刻联系施工队,”周衍对着对讲机下令,“查***失踪前的所有动向,还有他和赵峰的关系。”
半小时后,施工队的工头在**后座瑟瑟发抖。
他说***三个月前突然没来上班,只托人捎了句“家里有事要辞职”,但谁都知道他欠了一**赌债,大概率是跑路了。
“但赵秘书上个月找过***,”工头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就在三号地块打地基的时候,两人在工棚里吵得很凶,我听见赵秘书喊‘人埋在哪了’……”周衍的心猛地沉到谷底。
他立刻调派警力赶往三号地块,挖掘机的铁臂在雨雾中挥动,铲斗**刚凝固不久的混凝土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当挖到三米深时,铲斗突然卡住了,伴随着金属碰撞的闷响,几块沾着血丝的碎骨被带了出来。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雨点落在安全帽上的声音。
周衍盯着那些泛着白的骨片,胃里一阵翻涌。
挖掘机继续向下挖,更多的骸骨被清理出来,拼拼凑凑能看出是半具人体骨架,胸腔部位有明显的钝器击打痕迹,肋骨断成了几截。
骸骨的衣领里卡着个变形的工牌,塑料外壳己经被压碎,但上面的名字依稀可见——***。
“他的颅骨有凹陷性骨折,”法医蹲在骸骨旁,用刷子轻轻扫去上面的水泥渣,“是被重物活活砸死的,然后才被埋进地基里。
死亡时间……正好三个月左右。”
周衍的目光落在骸骨的手腕处。
那里有一圈深褐色的印记,像是被绳索**过,形状和赵峰手腕上的钓鱼线痕迹惊人地相似。
原来如此。
王志强看到了埋尸现场,被赵峰灭口;赵峰杀了王志强,却在处理*****时留下了痕迹,最终被幕后黑手用同样的方式**。
而林文涛,只是因为调查得太深,成了第一个被清除的障碍。
雨越下越大,工地上的积水漫过了脚踝。
周衍的手机在这时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匿名号码的彩信。
照片里是市中心医院的住院部大楼,楼顶上的红色“3”字在雨夜里亮得刺眼,像只正在流血的眼睛。
“第三个。”
周衍低声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泛白。
他点开医院的资料,目光落在302病房的名字上——孙梅,68岁,***,儿子**去年在**冲突中被***碾死,她因此中风偏瘫,上周突然“心脏病发作”被送进医院,至今昏迷不醒。
“周队,查到了!”
小陈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喘息,“孙梅的主治医生说,她昏迷前曾死死抓着护士的手,反复说‘名单……他们在灭口……’”名单?
周衍的心脏狂跳起来。
难道除了林文涛、王志强、***、赵峰,还有更多人知道这个秘密?
**呼啸着冲向市中心医院。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却刮不散越来越浓的迷雾。
周衍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突然觉得自己像在绕一个巨大的圈,每解开一个谜团,就会发现更深处的黑暗。
302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死寂。
周衍推开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病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却空无一人。
护士正瘫坐在墙角发抖,手里攥着个被扯断的输液管。
“人呢?”
周衍的声音发紧。
“不知道……我刚才进来换药,就看到床空了!”
护士的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床头柜上还有这个……”床头柜上放着半张被血染红的纸,正是林文涛遗书的上半部分,和王志强手里的那半张严丝合缝。
而在遗书的背面,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墨迹未干,像是刚写上去的——“他们怕的不是举报,是名单上的名字。”
周衍的目光扫过窗台。
那里有个打翻的水杯,水渍在桌面上蜿蜒,像一条正在爬行的蛇。
他拿起那半张遗书,指尖触到纸背的红墨水,冰凉刺骨。
第三个受害者不是孙梅。
她是被带走了,还是……主动消失了?
雨还在下,住院部大楼的灯光在雨幕中明明灭灭。
周衍站在病房中央,突然意识到这盘棋的复杂——幕后黑手不仅在**,还在通过这些案件传递信息,而那个神秘的名单,或许才是打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他掏出手机,给技术科打了个电话:“查孙梅的所有社会关系,尤其是她儿子**生前的朋友和同事。
另外,给我一份开发区所有***的完整名单,越详细越好。”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行色匆匆的人群。
雨水中,一个穿黑色雨衣的身影正站在医院门口,抬头望向302病房的方向,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周衍刚要细看,那身影突然转身,消失在茫茫雨幕里。
周衍的心猛地一紧。
他冲出病房,沿着楼梯狂奔而下,却只在医院门口的积水里,看到一只被遗落的黑色手套,手套的指尖沾着点暗红色的粉末——和赵峰指甲缝里的骨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