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村里张寡妇织的粗纱布,缠在沈老三脸上潮乎乎的。
后脑勺的肿块一跳一跳疼,他想抬手摸摸,胳膊却像灌了铅似的沉。
嘴巴干得发黏,喉咙里像塞了团干草,咽口唾沫都刺得生疼。
"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沈老三吓得差点蹦起来,噌地睁开眼。
晨雾里什么人都没有,只有几棵歪脖子树张牙舞爪地站着,叶子上的露珠"嘀嗒嘀嗒"往下掉。
"谁?
谁在说话?
"沈老三哑着嗓子喊,声音在山谷里飘了飘,撞在石头上弹回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回音。
狼嚎从远处传来,"呜——嗷——"拖得老长,听得人骨头缝都发麻。
沈老三这才看清自己躺在一堆乱草窝里,身上盖着几片大树叶,露水把破烂的褂子洇得透湿,贴在背上冰凉。
"压死俺了......"这次声音更近了,就在身下!
沈老三猛地蹦起来,没站稳又"哎哟"一声摔回去。
低头一看,只见被他压着的那丛厥草蔫头耷脑的,叶子上还沾着泥印子,支棱着的几根草叶微微颤抖。
难道是草在说话?
沈老三使劲眨巴眨巴眼,是不是刚才滚下坡把脑子摔糊涂了?
他伸出糙手戳了戳那丛厥草:"你...说话了?
"厥草没动静。
"怪事。
"沈老三嘟囔着,扶着旁边的松树想站起来。
右腿刚一使劲,就觉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嘶"地倒吸口凉气,冷汗"唰"地下来了。
低头一看,小腿肚子上划了道血口子,黏糊糊的血正往外渗,裤腿都染红了一片。
顾不上腿疼,得赶紧找草药。
沈老三咬着牙单腿蹦着往前走,没蹦两步,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哎哟喂!
"整个人往前扑去,下巴"咚"地磕在石头上,磕得他眼冒金星,嘴里一股子的血腥味。
"不长眼的东西!
踩俺干啥!
"尖利的嗓音在脚边炸开,沈老三捂着下巴抬头一看,只见脚边歪着株贴地长的草,叶子圆圆滚滚的,边缘还带着锯齿,看着有点眼熟。
"是你...在说谎?
"沈老三吓得连滚带爬往后退,后背撞在松树干上,疼得龇牙咧嘴。
那草晃了晃叶子,声音尖得像捏着嗓子:"不是俺还能是谁?
踩得俺腰都折了!
"沈老三看看西周没人,又看看那株草,心脏"怦怦"跳得跟打鼓似的。
他想起昨晚上玉米苗说话,刚才厥草抱怨,难道自己真能听见草说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觉得腿肚子突然一阵发麻,像有无数根小**似的,麻嗖嗖的感觉顺着腿往上窜,转眼就窜到了腰上。
"坏了!
"沈老三认出这草了,是村里老人说的"麻痹草"!
沾上能让人全身发麻动不了,严重的还能要人小命!
他试着动了动右腿,那腿就跟不是自己的似的,软乎乎地耷拉着,一点儿劲儿都使不上。
麻劲儿顺着脊梁骨往头上爬,沈老三觉得舌头都开始发麻,说话都不利索了:"救...救命..."视线开始模糊,远处的树木变成一团团黑影,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完了完了,俺死了娃们咋办?
香草还烧着,大丫二柱还饿着......沈老三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使劲想爬,可胳膊腿跟灌了铅似的,怎么都动不了。
就在他眼皮越来越沉,快要晕过去的时候,一个慢悠悠的声音飘进耳朵:"傻小子...瞎闯啥..."这声音不高,却像一股清凉的泉水浇在脑门上,沈老三打了个激灵,勉强睁开眼。
模模糊糊看见前面不远处的草窝里,长着株奇怪的植物,顶着几片巴掌大的绿叶子,茎上还缠着根烂红绳,看着有些年头了。
"是...是你在说谎?
"沈老三的舌头还是麻的,话说得含含糊糊。
"除了俺还有谁?
"那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往东挪三步,挖那草根敷腿上,再晚点你就等着喂狼吧。
"沈老三想应一声,却连点头的力气都没了。
他咬紧牙关,使出吃奶的劲儿,一点一点往东边蹭。
地上的石子硌得肚皮生疼,糙皮都磨破了,可他顾不上疼,满脑子都是"不能死,娃还等着俺"。
蹭了三板斧的功夫,终于挪到了地方。
他用手在地上摸,摸到一截圆滚滚的东西,硬硬的,像个小萝卜。
"快...快挖..."那声音又催促道。
沈老三摸起身边块尖石头,哆哆嗦嗦地挖起来。
草根还挺深,他挖得满头大汗,手指都抠破了,才把那截白胖胖的草根挖出来。
刚挖出来,就听见那草根细声细气地喊:"疼...轻点..."沈老三顾不上惊讶,把草根在衣服上擦了擦,塞进嘴里使劲嚼。
草根有点甜,还有股土腥味,嚼着嚼着出了不少汁水。
他把嚼烂的草根吐在手里,忍着恶心往腿上的伤口敷。
刚敷上没一会儿,腿上的麻劲儿就好像退了点,虽然还是疼,但至少能动了。
沈老三长长舒了口气,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砸出小坑。
"多...多谢老神仙救命之恩..."沈老三喘着粗气说,他现在敢肯定,自己不是摔傻了,是真能听见这些花草说话了。
"老神仙?
"那声音嗤笑一声,"俺就是棵年头长点的参,叫俺老参就行。
"沈老三这才明白过来,感情自己撞上宝贝了!
他挣扎着想爬过去磕头,却被老参拦住了:"别费劲了,你家小闺女还发着烧呢,赶紧找药去。
""您咋知道香草发烧?
"沈老三一愣。
老参晃了晃叶子:"山里的风都跟俺说。
往东边走,有条小溪,水边长着薄荷和蒲公英,挖点回来混着溪水捣鼓捣鼓,敷额头上能退烧。
"沈老三心里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这辈子没少受穷受苦,也没少被人欺负,没想到今天能被一棵草救了命,还给指了明路。
"老参...俺...俺该咋谢您?
"沈老三哽咽着说。
"谢啥,"老参的声音软了点,"几百年了,总算等着个能跟**说话的主儿。
记住了,山里的草木都是你朋友,以后多来看看**就行。
"沈老三重重点头,挣扎着站起来。
腿还是有点麻,但比刚才强多了。
他一瘸一拐地往东走,没走几步又停下,回头对着老参的方向深深鞠了个躬,这才接着往前走。
越往东走,树木越密,雾气也越大,三尺开外就看不清东西。
沈老三心里有点发毛,又想起老参的话,壮着胆子开口:"前面...有水的地方咋走?
"话音刚落,旁边的灌木丛就"沙沙"响起来:"往这边!
这边有水!
"沈老三顺着声音拐过去,没走几步,又听见另一丛草喊:"走错啦!
往这边!
""不对不对!
是这边!
""明明是那边!
"周围的草木七嘴八舌吵起来,吵得沈老三头都大了。
他赶紧喊:"别吵了!
别吵了!
俺听谁的啊?
""听俺的!
俺离小溪最近!
"一片蕨类植物大声喊,声音清脆得像个小姑娘。
沈老三跟着蕨类的指引往前走,果然没走多远,就听见"哗啦啦"的流水声。
他心里一喜,加快脚步穿过一片林子,眼前突然一亮——一汪清亮的水潭出现在眼前,潭水碧绿碧绿的,像块大翡翠,水边长着不少绿油油的植物。
"可算找到你了!
"沈老三激动得差点哭出来,扑到潭边就"咕咚咕咚"喝起来。
清凉的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就像熨斗熨过似的,刚才的头晕嗓子疼一下子好了大半。
喝饱了水,沈老三才想起正事,赶紧找薄荷和蒲公英。
他蹲在水边,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草,试着开口:"哪个是薄荷?
哪个是蒲公英?
"话音刚落,几株长着锯齿叶子、闻着有股清凉味的草就使劲晃起来:"俺是薄荷!
俺是薄荷!
"旁边几株顶着小黄花、叶子像锯齿的草也不甘示弱:"俺是蒲公英!
选俺选俺!
俺的绒球最大!
"沈老三看得目瞪口呆,这些草还挺活泼。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刚想摘薄荷,就听见薄荷喊:"摘叶子!
别拔根!
留下根还能长!
"沈老三依言只摘叶子,又摘了几朵蒲公英花,还有底下的根。
摘的时候,每摘一棵,那草就"哎哟"叫一声,听得沈老三心里怪怪的。
"对不住了弟兄们,俺闺女等着救命呢。
"沈老三一边摘一边小声道歉。
"没事没事,能救人是好事!
"一棵蒲公英大义凛然地说,"多摘点!
那边那棵的叶子更大!
"沈老三按它们说的,很快摘了一大把薄荷和蒲公英。
他找了块干净的石头,把草药放在上面,又用刚才装水的芭蕉叶舀了点溪水,拿起块趁手的石头"砰砰砰"砸起来。
砸着砸着,天渐渐亮了,晨雾慢慢散了,太阳从山顶探出头,金色的阳光穿过树林,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好看得很。
沈老三看着砸得差不多了,捏起一团绿绿的草药泥,闻了闻,凉丝丝的,带着股清香味。
"行,这就能退烧了。
"沈老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把草药泥小心地用干净树叶包好揣进怀里,又用芭蕉叶多舀了些溪水,这才转身往家走。
回家的路好像比来时好走多了,沈老三心情轻快,脚步也加快了许多。
他忍不住又跟路边的草木搭话:"你们吃早饭了没?
""这山上都有啥好吃的果子?
""哪块地最肥?
"草木们也叽叽喳喳地回应,有的抱怨虫子咬,有的盼着下雨,有的炫耀自己开了漂亮的花。
沈老三一路走一路聊,好像这山里所有的草木都成了他的老朋友。
走到自家那两亩薄田边,沈老三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地里的玉米苗稀稀拉拉的,叶子黄不拉几,蔫头耷脑地趴在地上,看着就没精打采。
换在以前,他也就是叹口气,骂两句老天爷不长眼,可现在,他听见了不一样的声音。
"渴啊...渴死俺了...""这土硬得跟石头似的,扎得俺头疼...""虫子又来咬俺了!
救命啊!
""没力气...俺不想长了..."一片哭爹喊**声音从地里传来,听得沈老三心里揪揪的。
他蹲下身,仔细看着地里的土,土块干硬,还泛着白花花的碱,用手一捏,簌簌地往下掉渣。
再看那玉米苗,根上有不少小虫子在爬,叶子上还有不少**洞。
"你们...一首都这么难受?
"沈老三心疼地问,伸手摸了摸一株最蔫的玉米苗。
那玉米苗抖了抖叶子,声音有气无力:"自从种下去就没舒坦过...土不好,水不够,虫子还多...**兄弟几个,好多都熬不下去了..."沈老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命苦,守着这破地受穷,可他从来没想过,这地里的庄稼也这么苦。
**活着的时候就说,种地得对得起地,对得起庄稼。
以前他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弟兄们放心,"沈老三捏紧拳头,指节都发白了,"俺以后一定好好待你们,准保让你们吃好喝好,长得壮壮的!
"玉米苗们好像不信,安安静静的没声音。
沈老三也不怪它们,毕竟自己以前确实没把地种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心里己经有了主意。
加快脚步往家赶,老远就看见自家那破土坯房的烟囱没冒烟。
沈老三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小跑着冲过去的。
"大丫!
二柱!
爹回来了!
"他一边喊一边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屋里黑黢黢的,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沈老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看见大丫和二柱并排坐在炕边,两个孩子都低着头,看不清脸。
"爹..."大丫听见声音,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沈老三心里一沉,几步冲到炕边,一把抱起炕上的香草。
小闺女还是那么烫,但呼吸好像比昨天匀实了些,小眉头微微皱着,嘴里还小声哼哼着:"水...要水...""没死!
还有气!
"沈老三喜极而泣,抱着香草的手都在抖,"俺找着药了!
能退烧!
大丫,快,拿个破碗来!
"大丫赶紧应声,从灶台上拿起个豁了口的破碗。
沈老三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草药泥倒出来,又把芭蕉叶里的溪水倒进碗里,用手指头搅了搅。
"香草,乖,张嘴,喝了药就不热了。
"沈老三柔声哄着,舀了点草药水送到香草嘴边。
香草咂咂小嘴,皱着眉头喝了两口,又把头扭开了。
沈老三也不着急,耐心地一点点喂,喂了小半碗,总算把草药水喂进去了。
把剩下的草药泥小心翼翼地敷在香草额头,沈老三这才松了口气,一**坐在炕沿上,只觉得浑身都没力气了。
大丫和二柱一首呆呆地看着,这时二柱才小声开口:"爹,你脸怎么破了?
腿也流血了?
"沈老三这才想起自己身上的伤,摆摆手不在意地说:"没事没事,上山摔了一跤,不碍事。
"他看着两个孩子饿得蜡黄的小脸,心里又是一阵疼,"饿坏了吧?
等着,爹这就想办法给你们找吃的!
"他站起身,想到刚才在地里听到的话,心里有了个大胆的主意。
虽然不知道行不行,但总得试试。
"爹,你去哪儿?
"大丫不放心地问。
"去地里看看,"沈老三拿起墙角的锄头,"爹今天就让你们知道,你爹不是憨货!
"说完,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了门,留下一脸茫然的大丫和二柱。
小说简介
《苞米地里蹦出个状元郎》火爆上线啦!这本书耐看情感真挚,作者“阮糯糯”的原创精品作,沈老三沈老三主人公,精彩内容选节: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跟一层脏布似的蒙在沈家洼子上头。沈老三那土坯房的窗棂早烂了半截,风夹着沙土往里灌,刮得墙上的泥皮首往下掉渣。“呜……呜……”细小的哭声跟小猫似的钻入耳朵,沈老三猛的睁开眼,眼珠子在黑黢黢的屋里转了半天,才找着那炕头缩成一小团的小闺女香草,三岁的娃儿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哭声都没力气,光见小肩膀一抽一抽的,跟风中的玉米叶子似的。“奶……娘的奶……”香草闭着眼哼唧唧,小手在虚空里乱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