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门命局

下午两点，海风城，李记照相馆内。

一个下巴带有一撮胡子的中年男人站在柜台后，手中钢笔唰唰地写着什么。

另一边，一个少年也正在小心翼翼地给馆里刚进没多久的新式相机做着仔细的检查和保养。

没多久，这安静便被打破了。

悦耳的风铃声随着玻璃门的推开响了起来，李辰书停下账本的书写，抬头看向进门的顾客。

标准的微笑马上挂上他的脸庞，“这位先生，来照相吗？

我们店刚进了一台柯达...柯达...尼..柯达布朗尼。”

正在擦拭镜头的莫行川开口提醒道。

“对对对，柯达布朗尼照相机，拍出来的照片可清晰了。”

穿着宽大风衣的男子站在柜台前，先将右手的手提箱轻轻放在脚边，皮革箱体与地板接触发出一声闷响。

旋即看着李辰书摇了摇头，道：“把这些胶卷洗出来，最快的速度。”

声音低沉，略带沙哑。

一个装着胶卷的小塑料盒被放到了柜台上，一些细小的黑色粉末顺着塑料盒簌簌地落了下来。

听到来客只是来洗胶卷的，李辰书有些失望，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一下。

这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客人，只是洗胶卷可赚不了几个钱。

店里刚进的那台吞金兽可是把自己的兜里吃的一干二净，更别说后续的保养了。

莫行川停下动作，好奇地瞥了眼柜台旁的顾客，他头上带着顶明显大了一号的毛毡礼帽，帽檐低垂，整张脸包括眼睛在内的上半部分都被这**遮住了，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李辰书也算是见过各种奇奇怪怪的人了，眼前顾客的外貌令他不甚感兴趣，懒洋洋地开价道：“两块大洋，明天下午来取相片。”

那人一听这话，肩膀明显紧绷起来，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焦虑：“明天下午？

太慢了！

我还是去别的照相馆吧。”

说罢，他就要去拿柜台上的胶卷。

李辰书眼疾手快，马上把胶卷抢到手中，笑着道：“别急，我包您明天上午就能拿到。”

对方显然还是不满意，语气急促地说道：“不行，我今天就要拿到，今天！”

李辰书听他这么一说，把胶卷又放在了他面前，满不在乎地说道：“现在己经下午两点多了，胶卷洗出相片最快也得三个多小时，各大照相馆基本五点半就关门了，你去哪个照相馆，今天也不可能拿到，更何况您前面还有很多人也排队等着洗胶卷呢。”

那人一听李辰书这么一听，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了，声音也不像之前那般凌厉：“那怎么办？

我今天就急着要啊！”

他的手指在宽大的风衣口袋中不安地搅动着，肩膀微微耸起又放下。

李辰书摸了摸自己的那撮胡子，笑着说：“您想今天拿到也不是不行，但是我这店里今天就这一个伙计，得加班啊——”那人立马明白过来，从兜里掏出大洋数了十二块大洋放到了柜台上，“多出来的十块大洋就算是我给小兄弟的加班费了，麻烦您让他尽快。”

李辰书一看到这十余块大洋，马上眼睛就亮了，生怕对方反悔，马上将大洋收入囊中。

“这加班费是有了，但是您这前面还有十个人也等着洗照片呢。”

李辰书把“十个”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你——”那人看着李辰书挂着笑容的那张脸，拳头悄然握紧又松开，终究还是没有发作。

窗外一辆人力车吱呀经过，盖过了他咽下的半句咒骂。

又是十块大洋，李辰书笑意盈盈地开口道：“感谢您的惠顾，还请您六点过来取照片。

到时候门锁了，您首接敲门就行，伙计会在店内等您。”

那人轻声“嗯”了一声，不再多做停留，摁了摁头上那顶宽大的礼帽，提起箱子便出去了。

“行川，赶快去把胶卷拿去冲洗。”

李辰书一脸高兴地收好大洋，并在账本上记好。

莫行川走了过来，伸出左手。

李辰书顺势把小塑料瓶放到了莫行川手上，不过莫行川的手并没有缩回去。

“干嘛？

还不去洗胶卷，六点之前能完工？”

李辰书故作不解，眉毛高高挑起。

“李叔，我刚刚可是听见加班费这几个字了。”

莫行川咧着嘴道。

“臭小子，我之前可都是让你提前下班了，今晚加个班怎么了？”

李辰书佯装恼怒，却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

眼见莫行川一副没拿到加班费就不罢休的样式，李辰书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大洋放到了莫行川手中。

“行了吧，赶紧干活吧。”

莫行川收过大洋，嘴上还不忘调笑道：“李叔，我怎么不知道咱店哪多出来的十位顾客啊？”

“你小子可学好了，这就叫那什么——那个新词，对，谈判的艺术。”

李辰书得意地笑了笑，“我不这么说，人能心甘情愿地给咱多掏大洋？”

莫行川走向暗室，扬了扬手上的胶卷，嘴上调笑道：“李叔，我敢赌这个也是捉奸现场照...”......暗室之内——在暗红色灯光的照耀下，莫行川将胶卷滑入显影液，用竹夹轻轻拨动。

原本空白的纸面逐渐浮现出轮廓——莫行川想象中的香艳场景并没有出现，反而是一本刻有奇怪的图案的书在化学药液的涟漪中清晰起来。

莫行川只觉得那个图案有点眼熟，可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眉头微皱，身体前倾，仔细端详着逐渐显形的照片。

这时，李辰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行川啊，我先走了，半个小时后你把相片和底片都交给那人。

另外，走的时候记得把门锁好。”

“知道了，李叔。”

莫行川用水冲洗掉相片上的定影液，一张张翻看洗好的相片。

第一张相片中是两个男人在坐着交谈，只有两个人的背影，一个宽肩膀，一个瘦削。

应该是在一个茶馆中，从角度来看是**。

照片中还能看到茶馆特有的圆桌和茶具的一角，烟雾缭绕中人影模糊。

第二张的相片中是一个大鼎，古朴沉重，鼎上刻满了密密麻麻、晦暗的铭文。

在暗室的红光下，那些刻痕仿佛有生命般***，让人不敢久视。

第三张以及之后的五张竟是各种各样的**照片，**的姿势千奇百怪，而且腐烂程度各不相同。

有的只是刚刚死去，面容尚且安详；有的己经肿胀变形，五官扭曲得不**形；更有甚者，皮肉己经腐烂，露出森白的骨骼。

饶是一向遇事冷静的莫行川看到这一系列图片，也不由得头皮发麻，寒意从脊椎一路攀升至后脑。

这些人绝不是正常死亡！

莫行川抽出最后一张相片，在看清相片上内容的瞬间，他如遭雷击。

相片上是一本书，封面上只有一个图案——黑色描绘的带有九道锯齿的轮盘，轮盘中央用红色勾勒出一道竖着的眼瞳。

那只眼睛仿佛活了过来，冰冷地注视着他，让他不寒而栗。

霎那间，他仿佛回到了五年前师父临走前的那个下午——梧桐叶落的院子里，秋风卷着细沙。

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师父，用那枯槁干瘦的右手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手指粗糙却温暖。

“小莫，师父己经把一身本事都教给你了，以后的路就由你自己来走了。”

师父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你要记住，奇门之术绝不可轻易在他人面前展露。

师父教你是为了自保，亦是为了保护你身边的人，万万不可将其用于为自己谋私利。”

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师父，难得如此郑重地教诲，莫行川认真地点了点头。

“临走了，师父孑然一身，到老也就落了个骨头架子，没啥留给你的。”

师父咧嘴露出了自己仅剩的几个牙齿，冲着莫行川笑了笑。

旋即，他蹲下身，抄起地上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个奇怪图案，说道：“不过，为师我刚刚又布局起了一卦。

小莫，你命中注定有一场大劫。

你且记好这个图案，当你下一次再见到这个图案的时候，就是你劫起之时。”

“老头，你不在，我怕是渡不过去啊。”

师父笑了笑，安慰道：“不怕，有师父教你的一身本领，多大的坎也定能如履平地。”

“好了，时辰差不多到了。”

师父站起身，跺了跺脚，仔细再端详了莫行川最后一眼。

“老头！”

莫行川刚想上前再挽留一下师父，可是下一秒，他就看到师父的背影己经远去。

斗笠下的身影在落日余晖中拉长，渐渐融入黄昏。

莫行川拼了命想追上去，却发现不管如何用力奔跑，他与师父始终渐行渐远。

终于，他累到跑不动了，彻底瘫倒在地。

师父的声音在那一刻清晰地响起：“命运藏于奇门，遁甲于天地。

其间种种因果，皆由欲念而起。

无所不知，亦无所不失，终是镜花水月。”

这是师父传授他奇门遁甲之术要义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莫行川将底片和相片整理并包装好放在柜台上，自己则拿了个木凳坐在旁边，他打算等那人来取相片时问问那个符号的事。

门外的街灯渐次亮起，橘**的光透过玻璃门洒入店内，与暮色融为一体。

静待事情发生从来不是莫行川的风格，既然师父说了命中注定有一劫，那不如迎面而上。

莫行川抬头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时钟，己经快六点半了，门外的路灯也都纷纷亮了起来，还没见那人的踪影。

“真是的，有没有点时间观念啊。”

莫行川无奈地伸了个懒腰。

莫行川坐着也是无聊，索性开始闭眼冥想起奇门之术。

奇怪的是，明明隔了许久，那一个个术法竟像在脑海中生根了，一旦思索便在脑海中快速发芽，恍若刚刚学的。

不知过了多久，莫行川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从冥想中惊醒过来，再一看挂钟，“靠，快八点了！”

莫行川扭头一看，底片和相片还完好地放在柜台上，自己也没听到风铃声响起。

“不行，**了。

万一那人今晚不来了，我岂不是白等。”

莫行川站起身，打算首接回家了。

他把底片和相片放入柜台抽屉内，就准备离开了，但是他想了想，还是拿出来揣进了兜中，“还是明早早点来吧。”

当莫行川握住玻璃门门把手准备推门出去的那一刻，异变突起！

门上一道**的符纸显现出来，像是凭空生长的鲜花般绽放。

其上的黑色的符文发出白光，照亮了昏暗的室内，莫行川怎么用力也推不开门！

门把在他手中冰冷而顽固，纹丝不动。

禁闭符！

莫行川对这道符并不陌生，师父在教授他法奇门各种符咒法术时演示过。

这种符咒只需要被贴在门上，里面的人就无论如何也出不去！

而这张符通常是用来配合布置各种杀局的，比如“离火困兽局”！

莫行川思绪刚起，幽蓝色的火苗突然从墙角裂缝中窜出，如同灵蛇般扭动。

那些火焰如同活物般蛇形扭动，所过之处木制相框竟不冒烟首接碳化，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檀香混杂的诡异气息——这绝不是寻常火灾。

“咔嚓！”

头顶的钨丝灯泡应声炸裂，飞溅的玻璃渣擦过他耳际。

莫行川踉跄后退，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保养的柯达布朗尼相机在火舌**下扭曲**。

黄铜镜头盖熔成金红色液体，沿着烧焦的桃木柜台滴落，每一滴都灼出拇指大的焦坑。

“咳咳...呕——”浓烟灌入肺部的刹那，他仿佛吞下了烧红的铁砂。

这不是木材燃烧的焦糊味，而是混杂着腐肉炙烤的腥臭。

他立马冲进暗室，在水龙头处打湿衣服，捂住了口鼻。

但这终究也是杯水车薪，如果不能想办法出去，他迟早会被不断逼近的烈火吞噬。

莫行川立马蹲下身，用手蘸了一点水，在地上绘制九宫八卦，接着落三奇六仪，但是时间己经不允许他进行完整地排盘起局了，他必须尽可能快地卜出破局之法。

可恶！！

豆大的汗珠从莫行川的额头啪嗒滴下，眼睛因烟雾刺激而通红。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却发现自己卜不出破局之法。

火焰逐渐逼近，热浪翻滚，几乎要烧灼他的皮肤。

无论怎么算，这都是必死之局！

明明八门方位己定，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不见生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