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阳，五岁半了，快能上学前班了。”
奶奶替她整理了一下小书包，等她坐好，右脚踢开车梯子，向前推了推自行车。
奶奶手扶着车把，用左脚蹬了两下地面坐上前座，她也像往常一样用一只小手抱着奶奶，另一只小手紧紧抓着后座用红色的丝绒布料包裹的铁栏。
凤凰牌自行车压过土路，车子发出吱呀的声响，她闻着奶奶身上淡淡的馨香混杂着鱼腥味。
风很大，奶奶蹬车很吃力，总算是过了桥，***马上就到了。
她喜欢上***，可以回家跟爷爷讲新学的英语单词。
远远的看到***金色的大门，她突然想起昨天她答应带给朵朵的鲸鱼拼图，此时还在窗台爷爷的旱烟盒上面。
“明天，明天在给她带吧！”
奶奶把车梯子放好，藏蓝色的裤子沾着凌晨捕鱼的露水，伸手去拉她，此时手上传来一阵阻力。
她一把抱住***腿，撅着嘴：“我都答应了的，爷爷说人要守信用，我回家拿了就来。”
奶奶解开她的手蹲下身子，脸上是无奈的笑，诱哄着：“骄阳，上***多好啊，有小朋友陪你玩，老师还会切西瓜吃，你不是最爱吃西瓜了嘛？”
“我没有不想上***，我就是忘记了带拼图了，我肯定取了就回来。”
阳阳的语气逐渐急切。
这时，老师们听到门口的动静，从楼梯上走下来，“阳阳来啦，这路边多危险呀，我们上去说吧，好不好？”
到了门口她也死活不进去，她抬头看着她最喜欢的童童老师，“我拿了就回来，真的。”
奶奶弯下腰，“小朋友们都来了，不上***她们该笑话你了。”
她反复的说着，但是大人们都不相信她，小脸气鼓鼓的，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几个老师都堵在门口，园长闻声赶来，奶奶对园长抱歉的笑：“真不好意思啊，给您添乱了，这孩子，平时都很听话的。”
园长也笑着说：“没事儿，没事儿，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嘛，都不喜欢上***。”
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把这个先送给朵朵，拼图晌午就送来了。”
阳阳盯着桃子形状的粉色**，她想起爷爷教她认北斗七星时的口吻：“说话算话的人，名字才会刻在桅杆上。”
阳阳抬头看着那个看起来凶巴巴的女人，鼓起勇气对她说：“园长，我没有……”她又重复了一遍今天不知道说了多少次的内容。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声音太小，园长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对奶奶说：“您要去忙就去吧，这儿你不用担心，下午再来接她放学。”
说着伸出手要把她拽进去。
女人漆红的指甲陷进阳阳的胳膊，黑色西服飘来刺鼻的香水味，“小朋友要学会遵守纪律”。
大门旁褪色的“五讲西美”标语在风里卷着边儿，阳阳突然咬住那只拽着她的手，周边惊慌的声音嘈杂，阳阳仿佛什么都听不见，发了狠，如同一只愤怒的小兽。
咸腥味在她的舌尖炸开，像极了爷爷剖开江鲤时溅出的血，她蓦地松开。
余光看到园长虎口处透着血痕的牙印，她低下了头，奶奶又在道歉了……“对不起园长，我错了，不应该咬你，我会乖乖上***。”
阳阳声若蚊蝇。
童童老师牵着她坐下，旁边的小朋友跟她说话她也不理，园长办公室的门大开着，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印着“先进教育工作者”。
那天她坐在彩漆剥落的木马上，透过栏杆看着窗外。
放学前奶奶真的湿着裤脚赶来，拼图盒子外面包裹着爷爷手抄的《咏蛙》诗笺——“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
钢笔字晕着水痕，洇湿了盒子上鲸鱼的尾巴。
而朵朵那天最终也没有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