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溟契

清晨六点三十分，林见悠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

《克罗地亚狂想曲》的钢琴声炸响在鼓膜，这是她找到最有效的办法——只要音乐够响，就听不见那些东西的窃窃私语。

书包带深勒进肩膀，她低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尖，数着人行道地砖的裂缝快步前行。

"小妹妹......"巷子口传来沙哑的呼唤。

林见悠的余光瞥见悬在电线杆上的阴影。

那是个穿环卫工制服的老头，紫红色的舌头垂到胸口，麻绳深深勒进浮肿的脖颈。

上个月这里发生过上吊**事件，现在这个吊死鬼正对她咧嘴微笑，腐烂的牙龈暴露在晨光中，隐隐的飘来一股腐烂的味道。

音乐突然卡顿，耳机里传出诡异的电流声。

"帮帮我......帮帮我....."林见悠猛地扯下耳机线。

塑料外壳在她掌心裂开一道缝，几缕黑发从裂缝里钻出来，一个血肉模糊的脸慢慢现出，一首重复着"帮帮我......帮帮我....."她毫不犹豫地把耳机猛的扔进垃圾桶，金属碰撞声惊飞了早起的麻雀。

林见悠深吸一口气，继续往课室的方向走。

*******"让开。

"邹雅用镶满水钻的保温杯撞开林见悠的肩膀，香奈儿五号的香水味中，隐隐夹杂着一丝腐臭。

她手腕上新戴的翡翠镯子泛着不正常的绿光，仔细看会发现里面封着一缕游动的黑雾。

林见悠瞥见那翠绿的手镯，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恶心，为什么这镯子的气味如此难闻？

此时的教室里己经坐了大半学生。

林见悠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她缓缓拉开椅子坐下，在计数本第三十六页画了第三十二道竖线。

这是她发明的计数法，每看见一个游魂就划一道。

忽然教室后排突然爆发一阵哄笑。

林见悠转头看见程时渊蜷缩在垃圾桶旁，他的午饭——两个冷馒头正被陈昊踩在脚下碾碎。

赵瑞举着手机录像，镜头特意对准程时渊的脸。

"穷酸佬吃猪食呀，绝配啊！

"陈昊一脚踩在程时渊的手指上，他的父亲是本地地产富商，校长办公室挂着他们集团捐赠的牌匾。

李梦突然拽了拽周雅的袖子："老班来了。

"这个教师女儿总能提前三分钟预判老师动向。

西人组瞬间切换成优等生的模样，邹雅向程时渊伸出手：“下次小心点哦，不要再摔倒了。”

在老师进门的刹那，邹雅拍了拍程时渊的肩膀，并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下次就推你下楼哦。

"午休时分，林见悠在女厕最里间隔间发现蜷缩的程时渊，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雏鸟。

他校服领口被咖啡泼得污秽不堪，**的脖颈上有烟头烫出的新月形伤疤。

"他们...他们....要我在退学申请上签字。

"程时渊颤抖的手指向那团皱巴巴的纸，林见悠捡起地上的纸，看见"因精神疾病自愿退学"的字样，"可以..帮帮...我吗..."程时渊一遍喘着气一遍颤颤巍巍的站起来。

林见悠赶忙伸出手把程十渊扶了起来。

“我送你去医务室吧。”

林见悠关切的说到。

“不要....我怕他们发现会...变本加厉。

我想在荒废花园那边坐一会就可以了。”

程时渊说道。

林见悠心里惊了一惊，荒废的花园听别人说，那里封印着**，之所以建学校在这里，就是想用学生的阳气**制住那地底下的**。

林见悠在心里后悔了。

******午后的废弃花园弥漫着铁锈味，林见悠搀扶着程时渊坐在那张残破的长椅上，一阵风掠过锈蚀的秋千架，发出类似呜咽的吱呀声，像极了亡者的申冤。

程时渊从校服裤口袋中掏出一张全家福照片，那张全家福照片边缘己经磨得起毛，相片上有着一点点的红色污渍，像是干掉的血迹形成的硬痂。

照片里穿着工装的程父紧紧搂着程母，程时渊站在中间，背后是一片烟花璀璨的夜空，一家人笑的是那样幸福洋溢。

忽然，一滴滴泪水打在了照片上，程时渊低头抽泣，林见悠见状便拿出纸巾递给了程时渊。

程时渊的手指抚过照片上父亲的右腿。

那曾经是幸福的一家人，现在却是那么残酷——照片里父亲笔挺的工装裤，现在却是永远空荡荡的裤管。

"我爸说等他拿到工资，就带我和妈妈去再看一次烟花。

"程时渊的指甲无意识地**照片边缘，"可是永远都等不到那一天了。

"林见悠不语，默默的伸出手抚了抚程时渊的背，心中百感交集。

"其实...我和陈昊以前算是邻居。

"他盯着那盛开的明媚蔷薇花丛，"陈昊家的小阁楼...能看到我家晾在阳台的床单。

"林见幽看见一滴汗滑过他太阳穴的淤青，在照片上滑落。

"两年前**承包新区小学的建设工程...用的钢筋像筷子那么细....我爸的朋友王叔叔发现建筑材料有蹊跷,就找到我爸。

"程时渊望着远处，泪水在眼眶里面打转。

“我爸当时就找陈建平，说了这个事情，谁知道他说就是他让这么干的，我爸很愤怒说要去报警，那知道.....那个陈建平找人把我爸打了，警告我爸要是说出去了就让我们家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第二天我给我爸送饭。

"程时渊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那楼突然就塌下来...王叔叔把我推出来...自己却被..."程时渊用衣袖捂住自己的脸，泪水却还是止不住往外掉落。

林见幽注意到他露出的手腕内侧有青紫的英文刻痕——"RAT"。

结痂的笔画边缘还泛着新鲜的血色。

"陈昊上周用圆规刻的。

"程时渊突然缩回手，溃烂的伤口粘住了袖口，"他说...老鼠就该待在阴沟里。

""我爸拖着钢筋刺穿的腿...从废墟中爬出来，一首喊人来救援。

"程时渊弯腰去捡照片时，后颈露出烙铁留下的一块块红色印记，"我爸向陈建平讨要在这场意外中死去工友的赔偿金，可是他不给还把我爸丢出去门外，我爸当时...."程时渊哽咽。

“拖着他的腿走回家，血流了一地....”程时渊抹了抹脸上的泪痕“那天我刚放学回家，听到爸爸说一定要把钱要回来，毕竟王叔叔是为了救我才....他儿子才刚满月啊。”

说到这程时渊突然低下了头，“他很可爱的....”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流。

“从此之后我爸就一首带着材料去各处**。”

"陈昊说..."程时渊的声音低得像蚊鸣，"要是我爸再敢告状...下次塌的就是我家。

"林见悠不知怎样安慰程时渊，只能轻轻拍了拍程时渊的肩膀道：“没事的，程时渊，以后会好起来的。”

“咔嚓—咔嚓—”花园深处的古井突然传来锁链晃动声，听得林见悠心里一紧。

转而“铃铃——铃铃——”远处传来上课铃声，程时渊像触电般跳起来。

照片从他指间飘落，正好盖住爬过的一队蚂蚁——照片上幸福的一家三口，此刻正压着挣扎的黑色虫群。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他勉强扯出笑容，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流泪，"己经...很久没人叫我全名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憎，想起自己曾经多少次假装没看见——当邹雅把程时渊锁在器材室时，当陈昊在班上公开羞辱他时，当赵瑞把掺了泻药的水倒进他的饭盒时……“我明明可以帮他……哪怕一次。”

可她没有。

她害怕成为下一个目标，害怕被贴上“怪胎”的标签，害怕父亲的拳头会因为她多管闲事而落得更重。

现在，看着程时渊一瘸一拐离开的背影，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比那些霸凌者更可恨。

“时渊，希望你不要沉入在彼时的深渊中了。”

程时渊转过头看着林见悠愣了愣，嘴角微微勾起。

同时林见悠看见好几个摇曳的影子跟在程时渊身后——可能那是阳光小学坍塌事件里，被混凝土掩埋的工人亡魂。

******放学林见悠一个人默默地走出了教室，在楼梯转角看见了一瘸一拐的程时渊，她下意识搀扶了程时渊，但是他却转身不让林见悠摸到，林见悠心里也很清楚，程时渊不想让林见悠成为下一个被霸凌的对象。

林见悠从书包里拿出一颗糖，那是妈妈生前最喜欢吃的糖，她一把捉住程时渊的手，把糖塞入他的掌心之中。

林见悠便匆匆跑下楼。

"赔钱货！

"父亲在学校的巷口堵住她，残疾的右手攥着张泛黄的照片，"老张家肯出八万彩礼，下个月就过门。

"照片里西十岁的龅牙男人对着镜头比耶，**是县城洗脚城的霓虹灯牌。

“读什么书，读出来也是赔钱货。”

说罢，父亲上来就对林见悠一顿拳打脚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