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冰屑,如同无数细碎的刀片,刮过终年积雪的山谷。
这里没有名字,只在秦国最机密的卷宗上,被标注为“黑冰台”训练基地之一。
它是帝国阴影的源头,是铸造利刃的熔炉,也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玄裹紧了身上单薄的灰色**,将几乎冻僵的双手揣在怀里,蜷缩在巨大的演武场角落。
他看起来约莫十岁,身材瘦小,在一群同样年纪、面黄肌瘦的孩子中,并不起眼。
唯有那双眼睛,黑得深沉,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充满了恐惧或茫然,而是像两口深井,倒映着山谷上方那片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平静得可怕。
他不记得自己来自哪里,父母是谁,甚至不记得自己原本的名字。
自有记忆起,他就在这苦寒之地,与寒冷、饥饿和永无止境的残酷训练为伴。
“集合!”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演武场上空响起。
瞬间,所有蜷缩着的孩子都像受惊的兔子般弹起,迅速奔向场地中央,排列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方阵。
动作稍慢的,下一刻就会被手持黑色长鞭的教官抽翻在地,留下一道血痕和压抑的啜泣。
玄站在队伍的后排,默不作声。
他认得那个声音的主人,黑冰台的初级教官,代号“巽七”。
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视他们如草芥的男人。
巽七穿着黑色的皮质劲装,外罩御寒的毛领大氅,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孩子,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今日,测‘根骨’。”
他言简意赅,没有一句废话。
所谓的“测根骨”,并非什么玄妙的仪式,而是黑冰台最首接、最残酷的筛选。
两名教官抬来一个半人高的青铜鼎,看那沉陷地面的程度,重量绝对远超在场任何一个孩子的极限。
“抱起它,走过十步,可活。
抱不起,或走不完,”巽七嘴角扯出一丝残酷的冷笑,“后山的狼群,饿了三天了。”
寒意,比谷中的风雪更刺骨,瞬间席卷了所有孩子的心。
有人开始低声哭泣,有人双腿发软,瘫倒在地。
测试开始了。
第一个上去的孩子,用尽全身力气,脸憋得通红,青铜鼎却纹丝不动。
他绝望地哭喊着,被教官面无表情地拖走,凄厉的哭喊声很快消失在风雪中,只留下地上一道被拖行的痕迹。
第二个,勉强让鼎离地三寸,随即脱力,鼎足砸落,险些压断他的脚骨。
结局依旧。
第三个,第西个……绝望如同瘟疫般在队伍中蔓延。
在这里,生命轻贱如尘埃。
终于,轮到了玄。
他走上前,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深吸一口气或做任何准备。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青铜鼎前,伸出那双冻得有些发红的小手。
触手是一片刺骨的冰凉。
他蹲下马步,双手扣住鼎足与鼎身的连接处。
这一刻,他脑海中没有恐惧,没有生或死的概念,只有一个念头——把它抱起来,走过去。
“起!”
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喝从他喉间溢出。
下一秒,在周围所有孩子和教官略显惊异的目光中,那尊沉重的青铜鼎,竟被他稳稳地抱离了地面!
虽然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瘦小的身体因为巨大的负荷而绷紧,但他确实做到了!
巽七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玄没有停留,抱着这远**体型和年龄所能承受的重量,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积雪在他的脚下发出“嘎吱”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瞬间又在低温中变得冰凉。
肺部**辣地疼,双腿如同灌了铅。
但他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专注。
他在感受,感受肌肉的拉伸,感受骨骼的承重,感受气息在体内的流转。
七步,八步,九步……当他迈出第十步,将青铜鼎重重放在指定的位置时,全场一片寂静。
他是目前唯一一个成功的人。
巽七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脱力而微微喘息的样子,冷冷地吐出三个字:“根骨,上佳。”
没有赞赏,只是一个冰冷的评价。
玄垂下眼睑,没有任何表示。
活下来,只是第一步。
是夜,幸存下来的几十个孩子被驱赶到一个巨大的、如同山洞般的营房里。
这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地上只有散乱的、散发着霉味的干草。
每人分得了一块又黑又硬,几乎能硌掉牙的粗麦饼和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玄默默地坐在角落,小口而迅速地啃着麦饼,仿佛在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
他听着周围压抑的抽泣声,以及某些孩子因为恐惧和寒冷而无法入睡的辗转反侧。
他躺下,却并未入睡。
白天抱起青铜鼎的感觉,依旧在体内回荡。
他隐约感觉到,当力量爆发时,体内似乎有一丝微弱的气流在随之涌动,虽然缥缈,但真实存在。
“根骨……”他心中默念着这个词。
巽七说他根骨上佳,他不太明白具体含义,但他知道,这让他活了下来,并且似乎让他与其他孩子有所不同。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回忆白天抱起青铜鼎的每一个细节,从发力方式,到呼吸节奏,再到那丝微弱气流的走向。
他本能地觉得,这里面有可以挖掘的东西。
“在想什么?”
一个细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玄睁开眼,看到是白天排在他后面,一个同样成功抱起鼎,但比他显得吃力得多的男孩。
男孩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
玄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男孩似乎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低声说道:“我们……真的能活下去吗?
我听说,就算通过了今天的测试,明天的‘悟性’测试更可怕……很多人会变成傻子,或者……首接死掉。”
玄依旧沉默。
活下去?
他当然要活下去。
但他要的,不仅仅是像野兽一样挣扎求生。
他要弄明白体内的那丝气流,要掌握那种能够决定生死的力量。
这黑暗的牢笼,困不住他想要探寻自身奥秘的心。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理会身旁的低语,全部心神都沉入对自身身体的感知和对那丝气流的捕捉中。
营房外,北风呼啸,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
而在这黑暗的角落里,一颗属于未来强者的种子,己在冰冷的冻土下,悄然萌发了探寻自身极限的嫩芽。
他知道,黑冰台的生涯,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而他,必将在这黑暗的伊始,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